一没收了，钱却还没「回家」

设想追赃已走到没收这一步：经过艰难的查找、冻结、诉讼与争议，赃款所在的 B 国终于承认并执行了本国（A 国，受害国）的没收裁判，把那笔赃款没收了。看起来大功告成——但仔细一想，问题还没完：这笔被没收的钱，此刻是在 B 国手里，而不是在受害的 A 国手里。它被从犯罪人手中夺了出来，却还没有「回家」。

这就是「没收」与「返还」的关键区别：没收解决「从犯罪人手里拿出来」，返还解决「送回受害方手里」。没收是手段，返还才是目的。如果赃款没收后就停在 B 国、不再往前走，那么对受害的 A 国和被害人而言，追赃的意义就大打折扣——钱虽不在犯罪人手里了，却也没回到自己手里。因此，返还是追赃链条真正的「临门一脚」，也是检验追赃是否「圆满」的最终标准。

那么，什么是国际资产返还？它为何不像「把钱寄回去」那样简单？

二什么是国际资产返还

国际资产返还，是指被没收的犯罪所得，由执行没收的国家移交、归还给受害国或受害方的活动。它是追赃流程的最后一环，目标是让赃款最终回到正当的归属者手中。

但返还远不止「物理上把钱送回去」。它的复杂，在于要回答两个层层递进的问题：第一，这笔钱该返还给谁？是受害的国家，还是具体的被害人（个人或单位）？第二，这笔钱要不要、以及如何在两国间分配？执行没收的 B 国为追赃付出了成本、其司法资源也被占用，它能否从中分享一部分？这就引出了一个与「返还」并存、却又不同的概念——「资产分享」。理清这两者，是理解返还机制的关键。

这两者常常交织：一笔没收资产，可能一部分返还给受害方（物归原主），一部分由两国分享（补偿成本）。如何在「物归原主」与「成本补偿」之间划线，正是返还机制最微妙、也最易生争议之处。它把第24讲讲过的追赃协助「利益分配」特殊性，推到了最前台。

三返还的几种方式与依据

没收资产的返还，并非只有一种模式。依资产性质、受害方情况与两国关系的不同，返还大体有几种方式，依托不同的法律依据。

这些方式的法律依据，主要来自国际公约、双边条约与个案协商。一些国际公约（如反腐败领域的相关公约）对腐败所得的返还确立了原则，倡导将其返还给受害国；双边条约可能就资产返还、分享作出具体约定；而在缺乏明确规则时，则依赖两国个案协商。这与第一模块讲的协助依据（条约、公约、互惠）一脉相承——返还作为协助的延伸，同样建立在这套法律基础之上。值得一提的是，腐败资产「返还受害国」的原则，是近年国际反腐合作的一大进展，它在理念上确认了：腐败所得本质上属于被掠夺的国家与人民，理应回归。

四利益分配：返还中最难的博弈

返还机制中最难、也最具张力的，是利益分配——没收来的钱，受害国能拿回多少，执行没收的国家又分走多少。这看似是「分钱」的技术问题，背后却是两国利益的真实博弈。

站在受害国的立场，赃款本就是被犯罪人非法转移出去的本国财产，理应全额「物归原主」。站在执行没收国的立场，它为这桩并非自己的案件投入了司法资源、承担了执行成本，分享一部分既是补偿、也是激励——否则各国缺乏配合追赃的动力。两种立场都有道理，分配的比例与方式，便成了协商的焦点。当缺乏明确的条约规则时，这种协商可能旷日持久，甚至成为追赃「最后一公里」的瓶颈。

正因如此，利益分配也是第27讲所讲「国家间争议」的典型——它超出纯粹法律层面，掺入了主权、利益与外交考量，靠的不是法院裁判，而是国家间协商。从制度发展看，明确、可预期的资产分享规则（通过条约固定下来），有助于减少这种博弈的不确定性、提升各国配合追赃的积极性——这也是国际追赃合作仍在不断完善的方向之一。

五返还作为终点的意义

返还是追赃「查找—冻结—没收—返还」四步的终点，也是整个第三模块、乃至整个系列努力的最终归宿。把它放在全局来看，意义有三层。

这三层意义，把返还从一个「技术环节」提升为追赃的「价值落点」。回望整个追赃链条会发现：管辖确立了立场，协助打通了渠道，调查找到了赃款，冻结保全了对象，没收剥夺了所有权，争议检验了正当性——所有这些环节，最终都汇向「返还」这一刻。没有返还，前面的一切努力都只完成了「拿走」，而未完成「归还」。返还，才让追赃的故事有了一个完整的结局。这也呼应了第19讲开篇的判断——国际追赃的全部意义，是让犯罪即便逃过了「人」的归案，也逃不过「钱」的归还。返还，正是「钱的归还」最终落地的那一步。

六更多案例：资产返还的不同情形

以下案例聚焦国际资产返还，均为说明制度而作的典型化情景，并非特定真实案件。

案例一 · 直接返还受害国：腐败资产物归原主

一笔贪污赃款被转移至 B 国，经 A 国（受害国）没收裁判、B 国承认执行后被没收。依「腐败资产返还受害国」的原则，该笔资产被直接返还给受害的 A 国。这个案例体现了腐败资产返还的主要方式——物归原主，也体现了近年国际反腐合作在「返还受害国」理念上的进展。

案例二 · 返还给具体被害人：损失的挽回

一起跨境诈骗中，被害资金被转移境外并被没收。由于存在明确的被害人（受骗的个人与单位），没收资产经程序后返还、赔偿给这些被害人，使其损失得到挽回。这个案例展示了「返还给具体被害人」的方式——当有明确受害方时，返还直接指向他们，是追赃「以民为本」一面的体现。

案例三 · 资产分享：成本补偿与激励

某案中，执行没收的 B 国为追赃投入了大量司法资源。依两国安排，没收所得在返还受害方的同时，B 国按约定比例分享了一部分，作为其追赃成本的补偿。这个案例展示了「资产分享」——它补偿被请求国的付出、激励其配合追赃，是返还机制中「物归原主」之外的另一重考量。

案例四 · 利益分配之争：协商化解的瓶颈

没收完成后，受害国主张全额返还，执行没收国则主张分享相当比例，双方因缺乏明确的条约规则而僵持，返还一度受阻。最终通过反复的国家间协商，依个案安排确定了分配方案。这个案例展示了利益分配作为「最后一公里瓶颈」的现实——它常是追赃流程中耗时、易卡壳的一环，凸显了明确规则的价值。

案例五 · 个案协商安排：无统一规则下的灵活处理

一桩涉及多方的追赃中，因缺乏可直接适用的统一规则，相关国家就返还的范围、比例、用途等进行个案协商，最终达成一项专门的返还安排。这个案例展示了「协商个案安排」这一兜底方式——在条约规则不足时，灵活的个案协商，是推动返还落地的现实路径，呼应第13讲国家间协商的逻辑。

七小结：让赃款真正「回家」

回到那个「没收了、钱却还没回家」的情景：是返还，让被没收的赃款最终回到受害国、受害方手中，完成了追赃从「拿走」到「归还」的全过程。返还不同于没收（没收是手段、返还是目的），也与资产分享相区分（前者物归原主、后者补偿成本）；它有直接返还受害国、返还被害人、资产分享、个案协商等多种方式，依托公约、条约与协商；其中利益分配是最难的博弈，常成为「最后一公里」的瓶颈。返还作为追赃四步的终点，挽回了损失、剥夺了犯罪收益、增进了国际信任——它让追赃的全部努力，有了一个完整的归宿。

至此，追赃的完整链条——管辖、协助、查找、冻结、没收、争议、返还——已逐一讲过。这些环节在真实案件中如何组合、呈现出哪些反复出现的「套路」？把零散的环节升华为可辨识的模式，正是下一讲第29讲「跨境追赃案件的典型模式」要做的——它将带我们从「单个环节」走向「整体模式」，为第三模块的收束作铺垫。

作者简介
 李仲伟律师，刑事辩护律师，「国际刑事司法协助与追赃30讲」系列作者，长期从事重大疑难刑事案件辩护与跨境刑事风险研究，重点研究跨境追逃、国际刑事司法协助以及国际资产追缴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