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追赃不是「一边倒」

在通俗的叙事里，追赃常被描绘成一个干净利落的过程：查到赃款、冻结、没收、追回，正义得到伸张。但真实的追赃远比这复杂——它的每一步，几乎都可能遭遇异议、抗辩与争夺。被没收的一方未必束手就擒，他会质疑：凭什么认定这是违法所得？第三人会站出来主张：这财产是我的、与赃款无关。被请求国会审视：你的程序公正吗、符合我国法律吗？甚至连「追回来的钱怎么分」，请求国与被请求国之间也可能各执一词。

这些争议的存在，恰恰是追赃受法治约束的体现——正因为追赃要剥夺财产、影响重大权益，它才必须接受来自各方的质疑与检验。一个不容任何争议、办案方说了算的追赃，反而是危险的。因此，与其说争议是追赃的「障碍」，不如说它是追赃正当性的「试金石」：经得起争议检验的没收，才是站得住的没收。

那么，追赃中最常见的争议，都聚焦在哪些焦点上？

二常见的争议焦点

追赃中的争议虽五花八门，但归拢起来，主要集中在几个反复出现的焦点上。它们其实是前几讲讲过的各个难点，在「争议」这个维度上的集中爆发。

除了这四类，跨境追赃还有一类特殊的争议——利益分配之争：没收来的资产，请求国与被请求国如何分享、按什么比例返还。这是第24讲讲过的追赃协助「利益分配」特殊性的延伸，也将在第28讲返还机制中专门讨论。把这些争议焦点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覆盖了追赃的全链条：从「该不该没收」（正当性、关联性），到「谁的财产」（第三人权益），到「程序对不对」（合法性），再到「钱怎么分」（利益分配）。追赃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可能成为争议的战场。

三争议为何在跨境场景下更尖锐

上述争议在国内追赃中也会出现，但到了跨境场景，往往变得更加尖锐、更难化解。原因在于跨境追赃多了几重「叠加因素」。

这几重因素叠加，使跨境追赃的争议具有「双重战场」的特点：同一笔财产的没收，可能先在请求国国内经历一轮争议（当事人、第三人的抗辩），再在被请求国经历第二轮审查（承认环节的检验）。任何一个战场失守，追赃都可能受阻。这也再次印证了贯穿第三模块的判断——追赃成败，往往取决于国内程序是否经得起后续的双重检验（呼应第18讲「程序扎实是通行证」）。理解争议在跨境场景下的尖锐性，就能理解为什么追赃要从一开始就「如履薄冰」地做扎实每一步。

四争议的解决路径

面对这些争议，有哪些解决的途径？把它们梳理出来，就能看到追赃争议是如何被「消化」的。

这几条路径中，司法审查与裁判是核心——绝大多数关于「财产是否违法所得、是否属第三人、程序是否合法」的争议，最终都要由法院在审理中裁断。而国家间协商则专门处理那些超出纯粹法律、掺入主权与利益的争议（如利益分配）。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解决路径与前几讲讲过的制度环环相扣：救济程序是第26讲权利保护的落地，国家间协商是第13讲管辖冲突化解逻辑在追赃中的再现。可见，追赃争议的解决，本身就是前两模块各种机制的综合运用。

五辩护视角：当事人如何应对争议

对身处追赃程序中的当事人及其辩护方而言，这些「争议焦点」恰恰是可以发力、维护合法权益的着力点。把辩护视角下的应对策略归拢，主要围绕几个方向。

首先，围绕关联性发力——这是追赃辩护最有力的方向。资金链证明是否完整、是否存在断点、同一性是否成立，都是辩护可深入质疑之处（呼应第25讲「攻关联性断裂」）。其次，质疑程序合法性——取证是否经正式渠道、冻结没收是否有据、缺席审判的送达与辩护是否到位，程序瑕疵是有力的抗辩点。再次，主张财产合法来源或第三人权益——以证据证明特定财产系合法所得，或代表善意第三人、共有人主张权益。最后，善用救济通道——通过异议、复议、上诉等程序，乃至在境外承认环节提出抗辩，层层维护权益。

需要强调的是：这些应对绝非「为犯罪人脱罪」，而是法治追赃的应有之义。正如第26讲所言，权利保护是追赃的另一条底线；当事人对争议焦点的合理抗辩，正是这条底线在程序中的真实运作。一场经得起辩护方充分质疑的追赃，才是真正站得住的追赃——这对追赃方与当事人,实为双赢。

六更多案例：司法争议的不同焦点

以下案例聚焦追赃中的司法争议，均为说明制度而作的典型化情景，并非特定真实案件。

案例一 · 关联性之争：资金链断点引发抗辩

没收程序中，办案方主张某境外财产系赃款转化物，但其资金链证明在某一中间环节存在断点。当事人一方据此抗辩，主张关联性（同一性）不成立、该财产不应被认定为违法所得。法院围绕这一争议焦点审查证据，对证明不足的部分未予没收。这个案例展示了「关联性认定」这一追赃特有的核心争议——它往往是辩护最有力、也最常爆发交锋的战场。

案例二 · 第三人权属之争：财产归属的争夺

一处被申请没收的财产，一名第三人站出来主张系自己善意、有偿取得，与赃款无关。办案方则主张该第三人并非善意。围绕「该第三人是否善意、财产应否保护」，双方展开激烈争议。法院综合取得的时间、价格、对来源的认知等因素审查后作出认定。这个案例展示了「第三人权益归属」这一常引发权属争夺的焦点，呼应第26讲善意第三人的甄别。

案例三 · 程序合法性之争：缺席审判送达受质疑

一项基于缺席审判的没收裁判，在请求境外承认时，被告人一方质疑原审送达不当、未保障辩护权，程序不公。被请求国据此对程序合法性展开审查。这个案例展示了「程序合法性」争议——它常在境外承认环节集中爆发，是第14讲承认条件、第16讲缺席审判程序在「争议」维度的再现。

案例四 · 双重战场：国内与境外的两轮争议

一笔财产的没收，先在请求国国内经历了当事人关于关联性、第三人关于权属的一轮争议，作出裁判后，又在被请求国承认环节经历了程序合法性的第二轮审查。两轮争议、两个战场，都通过后追赃方才落地。这个案例集中体现了第三节所讲的「双重战场」特点——跨境追赃的争议，往往要在两个法域分别经受检验。

案例五 · 协商化解：利益分配争议的解决

没收完成后，请求国与被请求国就资产如何分享、返还比例如何确定产生分歧。这一争议超出了纯粹法律层面，双方通过外交与司法渠道协商，最终依两国安排达成一致。这个案例展示了「利益分配」这一国家间争议的解决路径——它靠的不是法院裁判，而是国家间协商，呼应第28讲返还机制的主题。

七小结：经得起争议的追赃，才站得住

回到那个「追赃不是一边倒」的判断：真实的追赃，是一场围绕没收正当性、关联性、第三人权益、程序合法性与利益分配的多方较量。这些争议在跨境场景下因法律差异、程序叠加、取证之难、主权交织而更显尖锐，常呈现「国内+境外」的双重战场。它们通过司法审查裁判、救济程序、国家间协商、补充磨合等路径化解。而对当事人而言，每一处争议焦点都是维护权益的着力点。争议不是追赃的障碍，而是其正当性的试金石——唯有经得起争议检验的追赃，才是真正站得住的追赃。

本讲反复触及一个尚未展开的争议——「利益分配」：没收来的资产，究竟该如何返还？请求国与被请求国如何分享？被害人能否获得受偿？这些关于「钱最终归谁、怎么回去」的问题，正是追赃链条的最后一环。下一讲第28讲「国际资产返还机制」将专门展开这「临门一脚」——它是追赃「查找—冻结—没收—返还」四步的终点，也是整个追赃努力的最终归宿。

作者简介
 李仲伟律师，刑事辩护律师，「国际刑事司法协助与追赃30讲」系列作者，长期从事重大疑难刑事案件辩护与跨境刑事风险研究，重点研究跨境追逃、国际刑事司法协助以及国际资产追缴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