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个连接点都失灵的情形

设想一桩案件：一名外国人，身处国外，大量伪造 A 国的货币，意图扰乱 A 国的金融秩序。我们用前两讲的原则逐一检验：行为在境外、结果（货币投放）也未必在 A 国领土，属地管辖伸不出手；犯罪人是外国人、被害的也不是某个具体的 A 国国民，属人管辖同样落空。难道 A 国对这桩直接冲着自己来的犯罪，竟然束手无策？

显然不合理。一国的货币、安全、核心制度，是其作为国家存续的根本。当境外行为直接危及这些根本利益时，即便连接点既非地、也非人，一国仍应有权出手。这就是保护管辖登场的地方——它的连接点，是「本国的重大利益受到了侵害」。

而比保护管辖走得更远的，是另一种连接点——它甚至不要求犯罪与本国有任何利益牵连。

二保护管辖：以本国重大利益为连接

保护管辖原则的内核是：一国对在境外实施、但危及本国重大利益的犯罪，享有管辖权，无论犯罪人国籍如何、犯罪发生于何地。它的连接点，是犯罪所侵害的「本国重大利益」。

保护管辖的正当性在于自卫式的逻辑：国家有权保护自身的存续与核心职能，不因犯罪发生在境外、由外国人实施而坐视。但它的危险也正在于此——若「重大利益」被宽泛解释，一国就可能以保护为名，把手伸向大量与本国仅有微弱关联的境外行为，侵蚀他国主权。因此，各国与国际法对保护管辖的适用对象普遍持审慎、限缩的态度，通常以本国法律明确列举的特定罪行为限。开篇那桩境外伪造 A 国货币案，正是保护管辖最经典的适用情形。

三普遍管辖：以罪行性质为连接

如果说保护管辖还要求犯罪与本国的「利益」有连接，那么普遍管辖则彻底松开了这最后一根绳——它不要求犯罪与行使管辖的国家之间存在任何传统连接点。连接的不是地、不是人、也不是本国利益，而是罪行本身的性质。

其逻辑是：某些罪行极其严重，被视为对整个国际社会、对全人类的犯罪，每一个国家都因此享有（甚至负有）追究的权利与责任，无论该罪行发生在哪里、由谁实施、针对谁。

普遍管辖是四大原则中适用门槛最高、争议也最多的一类。一方面，它确保了某些「人神共愤」的罪行不会因找不到合适的管辖国而逃脱追究，堵住了正义的漏洞；另一方面，它最容易引发主权摩擦——一个与案件毫无关联的国家主张管辖，难免被质疑干涉他国内政或司法。因此，普遍管辖的适用在实践中往往十分克制，并受到诸多条件约束（如犯罪人身处该国境内等）。

四四大原则放在一起看

至此，第9讲预览的四大管辖原则全部讲完。把它们并排来看，会发现它们其实是按「连接点的远近」排成的一道光谱——从最紧密的领土连接，一路延伸到完全不需要连接的罪行性质。

这道光谱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四大原则不是非此即彼的「四选一」，而是可以叠加并存的「四张门票」。一桩犯罪可能同时触发多个连接点——境外伪造 A 国货币（保护），犯罪人是 B 国人（B 国属人），行为发生在 C 国（C 国属地）。连接点越多、可主张管辖的国家越多，竞合就越激烈。普遍管辖更是把潜在的管辖国扩展到了「任何国家」。如何在众多有管辖依据的国家间协调，正是下一讲第13讲要解决的核心难题。

五对跨境实务意味着什么

保护管辖与普遍管辖虽然听起来「宏大」，但对跨境刑事实务有切实的影响。

就保护管辖而言，它为一国追究那些「专门冲着本国来、却在境外实施」的犯罪提供了管辖立场——典型如境外针对本国的货币、证件伪造或危害国家安全行为。有了这个立场，本国才能进而请求犯罪地国或犯罪人所在国提供司法协助、乃至引渡，把第一模块的协助逻辑接上。

就普遍管辖而言，它在日常的跨境经济犯罪、追逃追赃中适用较少（这类犯罪通常靠属地、属人即可解决），主要出现在最严重的国际罪行语境下。但理解它，有助于把握整个管辖权体系的边界与逻辑——它标示出「管辖权能走多远」。无论依据哪一类管辖，执行上仍受属地局限（参见第9讲立法管辖权与执行管辖权之分），办成案件依旧离不开跨境协助。这是贯穿整个第二模块、也贯穿全系列的一条铁律。

六更多案例：两类管辖的不同情形

以下案例聚焦保护管辖与普遍管辖，均为说明制度而作的典型化情景，并非特定真实案件。

案例一 · 保护管辖：境外伪造本国货币

一名外国人在境外大量伪造 A 国货币，企图流入市场扰乱 A 国金融秩序。行为人非 A 国国民（属人落空），行为也在境外（属地落空）。但该行为直接危及 A 国的货币安全这一重大利益，A 国凭保护管辖原则主张管辖。这正是开篇情景——保护管辖填补了属地与属人都够不着的空白，守护的是国家的根本利益。

案例二 · 保护管辖的限缩：并非任何关联都能主张

某境外行为对 A 国仅造成轻微、间接的影响，A 国试图据保护管辖主张管辖。但因该行为并未危及 A 国法律所列举的「重大利益」，这种主张缺乏正当依据，难以成立。这个案例展示了保护管辖的边界——它被刻意限缩在特定的重大利益范围内，绝非「凡与本国稍有关联即可主张」，否则将沦为侵蚀他国主权的工具。

案例三 · 危害国家安全：保护管辖的另一典型

境外行为人实施了危害 A 国国家安全的犯罪行为，虽人在境外、亦非 A 国国民，但行为直指 A 国的安全这一核心利益。A 国据保护管辖主张管辖。与伪造货币案并列，这个案例说明：保护管辖的适用对象，集中在货币、安全、官方证件等关乎国家存续与核心职能的领域。

案例四 · 普遍管辖：与本国全无连接的国际罪行

针对一桩国际社会公认的最严重国际罪行，一个与案件既无属地、又无属人、也无利益连接的国家，依普遍管辖原则主张对其追究。它的立场不来自任何传统连接，而来自罪行本身的极端严重性——这类罪行被视为对全人类的犯罪。当然，此类管辖在实践中适用克制，常受「犯罪人身处境内」等条件约束。

案例五 · 多原则叠加：一案触发数个连接点

一桩案件中：境外伪造 A 国货币（A 国保护管辖），犯罪人是 B 国国民（B 国积极属人），部分行为发生在 C 国领土（C 国属地）。三国分别凭保护、属人、属地三个不同连接点，都主张管辖。这把四大原则「可叠加、会竞合」的特征展现得淋漓尽致——管辖权的归属，于是从「有没有」变成了「谁优先」，而这正是第13讲冲突化解要回答的。

七小结：管辖权的两道远端边界

回到那桩境外伪造货币案：保护管辖让 A 国得以追究一桩既不在其领土、也不涉其国民的犯罪，因为它危及了 A 国的根本。而普遍管辖则更进一步，连「危及本国」都不要求，仅凭罪行性质，就让任何国家都能出手。这两类管辖，标示出了管辖权光谱的两道远端边界——前者以利益为限，后者以罪行为凭。

四大管辖原则至此讲齐。但正如反复强调的：连接点越多，主张管辖的国家越多，竞合也越频繁。当多个国家都对同一桩犯罪举起「管辖」的旗帜，该听谁的？冲突如何化解？这就是下一讲第13讲「多国管辖冲突如何解决」的主题——它将把前四讲埋下的所有竞合伏笔，收拢到一处来解答。

作者简介
 李仲伟律师，刑事辩护律师，「国际刑事司法协助与追赃30讲」系列作者，长期从事重大疑难刑事案件辩护与跨境刑事风险研究，重点研究跨境追逃、国际刑事司法协助以及国际资产追缴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