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极难的问题

设想追赃已进行到关键一步：办案机关锁定了境外一处价值不菲的房产，怀疑它是用某贪污案的赃款购置的，准备申请没收。这时，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极难的问题摆在面前——凭什么证明这处房产，就是那笔赃款？

难就难在，这处房产和当年那笔赃款之间，隔着一条被刻意搅乱的长链：赃款先被拆分转账、再兑换外币、转往境外、注入空壳公司、最后才以公司名义买下房产。表面上看，这是一家境外公司合法购置的不动产，与那笔贪污赃款、与那名贪污者，似乎毫无关系。办案机关要做的，是穿透这层层伪装，用证据证明：眼前这处「合法的」房产，实质上就是当年那笔赃款的「化身」。

这个问题，引出了追赃证据的全部特殊性。先看追赃到底要证明什么。

二追赃要证明什么：三个层次

追赃的证明对象，比「证明某人有罪」要复杂。它通常包含三个层层递进的层次，每一层都需要证据支撑。

这三层中，第一层与普通刑事案件的证明大体相通；第二、三层则是追赃特有的难点，尤其是第三层「关联性」。普通刑事案件，证明到「某人犯了某罪」往往就够了；而追赃必须再往前走一大步——把「罪」与「眼前这笔具体财产」之间的链条接上。赃款被转移、转化得越复杂，这条链条就越长、越易断裂，证明也就越难。可以说，追赃证据的主战场，就在这第三层。

三关联性证明：追赃证据的核心难题

为什么「关联性」如此之难？因为赃款的隐匿手法（第21讲讲过的多层转账、改变形态、代持、离岸架构），本质上就是在系统性地切断这条关联链。犯罪人花大力气做的，正是让「脏钱」看起来像「干净的财产」、让赃款与自己「脱钩」。追赃证据要做的，则是反向把这条被切断的链重新接上。

这种「关联性证明」大致要回答几个递进的问题：这笔财产的资金来源是不是那笔赃款？中间的转移路径能否一步步追溯清楚？赃款在哪一步转化成了眼前的形态（如从现金变成房产）？最终这笔财产的实际归属是不是指向犯罪人？任何一个环节缺乏证据、链条断裂，关联性就可能无法成立，没收也就失去根基。

这正是第5讲「证据链思维」、第21讲「跟着钱走」在追赃证据上的延续与升级：资产调查负责「追踪」资金链（找到链），而证据工作负责把这条链「固定」为法庭可采信的证据（证明链）。追踪是侦查动作，证明是法律动作——查到了不等于证明了。在多国、多层的复杂案件里，这条证明链常常横跨数国，每一段都可能需要通过司法协助取得证据，再拼合成完整的关联证明。一段取证失败，整条链就可能断在那里。

四证据的合法性与跨境取得

关联性解决「证到不到」，而合法性解决「能不能用」。追赃证据不仅要能证明关联，还必须是合法取得、可被采信的——这又回到了第一模块反复强调的证据规则。

追赃证据大量来自境外（境外银行记录、公司注册、不动产登记、交易凭证等），这意味着它必须经由合法的跨境取证渠道（司法协助）取得，并满足采信的三道关口——取得合法性、真实性、关联性。前几讲的几条铁律，在追赃证据上全部适用：

这里要特别强调追赃证据的一个「叠加难度」：它既要满足关联性证明（追赃特有的高要求），又要满足合法性采信（一般证据规则）。两者缺一不可——一份关联性证明得很充分、却取得不合法的证据，会被排除；一份取得合法、却不足以证明关联的证据，又无法支撑没收。追赃证据必须同时闯过「证得到」与「用得上」两道关，这正是它比一般刑事证据更难的根本原因。这也呼应了第8讲「合法性接力」——追赃证据是那条接力链在「资产」场景下最严苛的一次考验。

五证明标准与辩护视角的攻防

追赃证据还有一个绕不开的话题：证明要达到什么标准？以及，围绕证据，控辩双方如何攻防？

就证明标准而言，前面第18讲讲过：在不经定罪的违法所得没收中，对「财产系违法所得」的证明标准，与对人定罪的「排除合理怀疑」有所不同，但仍须达到法律要求的相应程度，且举证责任主要在控方，而非要求当事人「自证财产清白」。这一点对当事人至关重要——它意味着，若控方无法以证据充分证明关联性，相应财产就不应被没收。

正因如此，证据成了追赃中控辩攻防最密集的战场。从辩护视角，围绕追赃证据可主张的抗辩主要有几类：

这四类抗辩中，攻关联性断裂是追赃案件特有、也最具杀伤力的一类——它直指追赃证据的命门。对办案方而言，这四个攻击点恰好是一份「自查清单」：关联链是否完整、取得是否合法、真实性是否有保障、是否排除了合法来源的可能。控辩双方盯的是同一条证据链：辩方找断点，控方补完整。这与第8讲证据攻防的逻辑一脉相承，只是战场换到了「资产」。

六更多案例：追赃证据的不同情形

以下案例聚焦追赃中的证据问题，均为说明制度而作的典型化情景，并非特定真实案件。

案例一 · 关联性成立：完整资金链还原同一性

办案机关怀疑境外一处房产系赃款购置。通过逐国司法协助，调取了从赃款流出、多次转账、兑换外币、注入空壳公司、到最终购房的每一笔记录，拼出一条完整、无断点的资金链，证明该房产正是赃款的转化物。关联性（同一性）由此成立，没收得以推进。这个案例展示了关联性证明成功的关键——证据链完整、每一跳都查实、无断点。

案例二 · 关联性断裂：中间一跳查不清

另一案中，赃款的资金链在某一中间环节——一笔经第三国账户的转账——因取证受阻而无法查清，导致从赃款到最终财产的链条出现断点。辩护方据此主张关联性不成立，相应财产因无法证明系违法所得而未被没收。这个案例从反面印证了第三节的判断——关联链一处断裂，可能让整个没收失去根基，凸显了「攻关联性断裂」这一抗辩的杀伤力。

案例三 · 情报与证据之别：线索未固定被排除

办案方掌握了一份指向某境外账户的金融情报，试图据以证明该账户资金系赃款。但该情报未经正式取证固定为证据，其作为没收依据的合法性、真实性存疑，未被采纳。办案方遂循情报线索，通过正式协助渠道调取规范记录，方才补足证据。这个案例再次厘清「找线索」与「固证据」之别（呼应第22讲）——追赃证据必须是正式取得、可采信的。

案例四 · 跨境证据真实性：配套材料决定采信

一份关键的境外银行记录，因同步附具了被请求国机关的来源说明、必要认证与准确译文，真实性经得起质疑，被法庭采信，有力支撑了关联性证明。与之对照的另一情形中，类似记录因缺乏配套材料，真实性存疑而未被采信。这组对照展示了追赃证据「合法性/真实性」与「关联性」叠加的难度——证得到关联，还得用得上证据（呼应第5讲）。

案例五 · 合法来源抗辩：当事人举证财产正当

没收程序中，当事人一方提出证据，主张某项被指为违法所得的财产实为其合法收入所购、来源正当。法院审查后，对确能证明系合法来源的部分未予没收。这个案例展示了辩护视角下「主张财产合法来源」这一抗辩的作用，也体现了举证责任与证明标准的把关——控方证明不足、或当事人能证明合法来源的，相应财产不应被没收（呼应第18讲）。

七小结：追赃成败的证据支点

回到那个「凭什么证明这处房产就是赃款」的难题：答案在于一条完整、合法、能证明同一性的证据链。追赃证据要证明三个层次——犯罪事实、财产系违法所得、以及最核心的关联性（同一性）；它的主战场在关联性证明，核心难题是把被犯罪人刻意切断的资金链重新接上；它还必须同时满足合法取得与可采信的要求，闯过「证得到」与「用得上」两道关；而举证责任主要在控方，证据因此成为控辩攻防最密集的战场。证据，是追赃成败真正的支点——查得到资产，未必证得了关联；证得了关联，未必用得上证据。

本讲多次提到一个关键词——「权利」：被没收方有权要求控方充分举证，善意第三人有权主张财产、要求不被误伤，当事人有权对证据提出抗辩。这些贯穿追赃全程的权利保护问题，正是下一讲第26讲「资产追缴中的权利保护」要系统展开的。追赃在追求「把钱追回」的同时，绝不能以牺牲合法权益为代价——这是法治追赃的底线。

作者简介
 李仲伟律师，刑事辩护律师，「国际刑事司法协助与追赃30讲」系列作者，长期从事重大疑难刑事案件辩护与跨境刑事风险研究，重点研究跨境追逃、国际刑事司法协助以及国际资产追缴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