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6年，以"杀妻者"之名活着

20多年来，李悦秋一直以"杀妻者"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26年前，他因"杀害"发妻秦艳芳而被桂林市中院判处死刑。然而多年来，李悦秋始终坚称被冤枉。2018年，他向律师写信求援，律师向广西高院申请调取当年卷宗，这桩26年前的冤案才得以公诸于众。

这又是一起公安机关制造的冤案。诉讼中，李悦秋先被判处死刑，后上诉改判为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冤狱18年7个月19天后，李悦秋出狱，那天是2018年4月15日。出狱后他立刻奔向他"杀死"的秦艳芳之墓，此时墓地已破败不堪。他匍匐在墓碑上痛哭，恍惚之间，秦艳芳的身影像幻觉般浮现在他眼前。

二命案那天：被无意破坏的现场

时间回到1999年4月13日下午15时45分左右，临桂县两江镇供销社二楼发生一起命案，李悦秋的妻子秦艳芳被发现死在自家卫生间。然而，案发第一现场被惊惧之下失去理智的丈夫无意间破坏了；随后李悦秋、谢秀妹等人对秦艳芳进行人工呼吸抢救，无效后送医。下午六点左右，两江镇医院的刘汝君医生宣布秦艳芳早已死亡。当晚，法医尸检：秦艳芳胃充盈，推测于饭后两小时死亡，也就是下午两点钟左右。

晚上七点，已赶到的临桂县公安局两江派出所警察在李悦秋家门口将他控制，不听辩解，把他带到公安局刑警队二楼。此时，李悦秋正欲寻找写有秦艳芳母亲电话的纸条、准备把噩耗通知给她。自此他失去自由，这一去就是十九年。

李悦秋故意杀人案于1999年9月21日下午三点开庭。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指控其于4月13日下午2时许因家庭琐事与妻争吵、推打，继而将其面颈部捂住、卡颈致昏，再抱入卫生间将头部按入铝盆水中溺死，案发后伪造被盗现场。一审、二审均认定了起诉书指控的事实。

三第一不认可：被诱导出来的"伪证"

第一不认可之处，是法院采信了警方诱导被害人秦艳芳之母和妹妹所作的伪证，并据此认定李悦秋存在杀人动机。一审判决书赫然写着：

该证言的出处，可追溯至临桂县公安局警察将秦艳芳死讯告知她们时。据秦艳芳的舅舅于开庭前写给法院的信，秦艳芳遇害之初关玉秀对真实情况并不知情，公安机关通知死讯时说了大意如下的一番话："案犯两江镇人李悦秋，于今年4月13日下午，骗正在上班的妻子秦艳芳回家将其谋害，制造假作案现场，又有意叫来邻居和商店员工到家，给办案人员破案造成困难。"这使本就悲痛的秦家母女更加痛恨李悦秋，情绪冲昏头脑之下什么话都说得出。律师指出，该证言一开始就是违法证据。

心情平复后的关玉秀意识到李悦秋可能并非真凶，遂找到公安机关要求重新做笔录、澄清此前的情绪化供词。但仅因第一份笔录制作在先、且对认定犯罪成立有利，法院竟不顾客观事实，依然采信上述伪证。毫不客气地说，这是十分严重的枉法裁判。

四第二不认可：判决书里凭空出现的证言

第二不认可之处，是判决书赫然出现了卷宗里不存在的证言。一审判决书称：

然而，侦查卷中却见不到谢秀妹的以上证词，这些证词来源成谜。李悦秋怀疑，是在临桂县公安局无法搜集足够证据的情况下，桂林市中院篡改了该证据。谢秀妹是李悦秋的百货商店合伙人、邻居，与秦艳芳共事于供销社一楼商场。案发当日，谢秀妹听见李悦秋哭喊后迅速跑来帮助抢救；因与李、秦走得近，侦查伊始她作为犯罪嫌疑人被非法拘禁三天三夜，经查无不正当关系后获释。

19年后，律师为助伸冤奔赴桂林市临桂区找到谢秀妹调查。"我不识字，我没看过笔录，字也不是我签的，我也没说过那些话。"谢秀妹对律师说。作为邻居，她十分清楚李、秦的感情状况，坚称二人一直感情和睦，案发当天也未发生争吵。

更矛盾的是：侦查卷记录的谢秀妹证言显示，4月13日上午10时她正在赶集、买了两斤猪肉。倘若她在赶集，便不可能听见李、秦争吵；倘若听见争吵，则不可能在赶集。这种矛盾的根本原因，究竟是李悦秋猜想的桂林中院篡改证据，还是办案的杜峰法官（现已是桂林市中院审委会专委）一时疏忽，律师和李悦秋始终未得到合理解释。

五第三不认可：被改写的"有些不愉快"

第三不认可之处，是法院明显丧失中立客观立场，实质上沦为公安机关的帮凶。办案法官杜峰对控方的偏袒、对李悦秋的不公，在证据处理中昭然若揭。邻居王玉琼和胡水妹明明在公安笔录中作证："李、秦二人感情和睦，只是最近因建房之事有些不愉快。"

然而体现在判决书中，"有些不愉快"变成了"有矛盾"。这实际上篡改了证人证言，严重违反刑事诉讼的原则和规定。综上，本案言辞证据存在造假嫌疑；其余言辞证据均可作为李悦秋的无罪证据，因而法院不予认定；而经认定的言词证据均为间接证据，不能直接证明李悦秋实施了犯罪。

六失守的物证：花布、铝盆与调羹

在客观证据方面，本案不仅证据种类少，且证据链残缺。首先，法院认定的杀人凶器即显荒诞。一审判决认定，李悦秋用一块"盖洗衣机的白底花布"将秦艳芳捂晕，再将其头按入卫生间铝盆溺亡。然而，那块白底花布距案发时已使用十三年，强度能否捂晕一个成年人本就可疑；办案人员又未对它依法进行刑事物证检验鉴定。花布正反两面是否沾有秦艳芳的血迹、口液、毛发等生物样本，并无解释——也就是说，根本无法确定它就是作案工具，法院却据以认定，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作为"溺亡现场"的铝盆，同样没有提取到李悦秋的指纹。水盆里的水量本是关键：多名证人所见各不相同，有人说仅6.6厘米高，有人说有盆容积的三分之二，而勘验笔录和一审判决却显示铝盆水是满的。既然秦艳芳溺死其中、盆水溢出，剩水不可能盈满，除非水龙头在放水。李悦秋当庭陈述，盆中并无胶管、水龙头是关紧的；而办案人员现场照片显示盆中确有胶管、但水未满——供述与现场两两不符，又无指纹，没有证据能咬定他放满水将秦淹死。

此外，案发现场一个四格衣柜被撬，若干现金和一条金项链不翼而飞，极符合入室盗窃特征，却与"矛盾杀妻"不符。一审认定李悦秋杀人后撬柜取现、伪造盗窃现场，但从他身上并未搜出任何现金和黄金首饰。撬柜工具的认定更是诡异——

1999年4月30日，在滕树明的诱导下，李悦秋供述称自己拿了一把不锈钢调羹撬开衣柜。但这种供词逻辑严重缺陷：其一，被撬衣柜材质为坚硬的米锥木（木匠常用来做刨子），现场照片显示门锁处已被撬烂，而柔软的不锈钢调羹根本无法撬烂坚硬木柜；其二，调羹在与坚硬衣柜摩擦后竟未弯曲、也没留下非再次抛光不能去除的擦痕，实在诡异。李悦秋称，法庭上出示的甚至都不是他家的调羹。

全案物证匮乏：判决书采信的物证仅有不锈钢调羹、盖洗衣机的花布、卫生间铝盆，以及从衣柜锯下的两块带撬痕木块，此外别无其他，且存在制造伪证的嫌疑。质证时，李悦秋明明提出强烈抗议与反对意见，法官却在判决书中写"经李悦秋辨认无误"，明显混淆是非；侦查人员还隐匿了部分物证未移送检察院。勘验现场时，贲春华曾提取一枚脚印，得意地威胁李悦秋"等鉴定结果出来你就死定了"；可该脚印最终未提交法庭，也不见鉴定意见——若真提取了、且与李悦秋相符，岂不更能证明其罪？没有提交，要么根本不存在，要么比对与李悦秋不符。

其实，这种错愕的结果在侦查期间就已初见端倪。桂林市检察院检察官邱卫华在看守所讯问时曾说："你的案件怪了，卷宗里有证人证明你在秦艳芳被害时正在门市部门口卖货，还喝了廖东升的矿泉水。"就连李悦秋服刑的桂林市监狱第八监区区长黄秋生也说此案怪异："李悦秋你想开点，你出去可以申诉，我看了你的卷宗，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你杀了你老婆。"

七117小时：被绑上刑讯逼供的列车

而这些足以推翻有罪认定的证据与供词，恰恰是在更为残酷的刑讯逼供中被压下去的。1999年4月13日傍晚19时许至4月18日下午15时，李悦秋被临桂县公安局两江镇派出所非法拘禁达117个小时。其间，办案人员24小时轮番威胁、剥夺睡眠、不准饮食、强迫罚站、殴打，却仍未取得有罪供述。

讯问之初，侦查人员刘炳林、贲春华等先问李悦秋家是否有人在外当官；确认其并无权势后，立刻给他戴上手铐开始刑讯，临桂县警方欺软怕硬的德性暴露无遗。当晚副局长龙益友、办案人员滕树明等开始严酷审讯，李悦秋"很有骨头"，不肯招供。

讯问期间，办案人员不断变换花样为他安动机：污蔑他重男轻女、因妻生女而杀人泄愤；污蔑他在茶洞乡包养女人生子；又污蔑他与合伙人谢秀妹有奸情、合谋杀妻——这些都是空穴来风。最终，已濒临崩溃的李悦秋凭着进入案发现场的记忆，做出了四份供词、四种"杀妻方式"：

八真凶或另有其人

一直有人分析，无论作案动机还是客观条件，李悦秋都不会比路上的行人更有嫌疑。4月13日是星期二、赶集日，行人很多。供销社一楼是商场、住宅在二楼，这种布局易使住宅成为行窃目标。事实上案发一年前，谢秀妹家也被入室盗窃并当场撞见、与窃贼厮打，已报警处理，只是该窃贼并非凶手；秦艳芳就住在谢秀妹隔壁。案发19年后，知情人还向李悦秋透露：2010年，他家旁边一户人家也遭入室盗窃，现场与李悦秋家高度相似。

同时，当年的辩护人和如今的申诉代理律师均指出，李悦秋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且大多出自侦查卷中公安机关当年制作的笔录，提供者包括李、秦之女李倩，邻居谢秀妹、胡水妹、张桂英、唐丽萍等多人。律师指出："李悦秋是无辜的，真凶另有其人。"

九为活下来，说一句违心的话

入狱服刑以来，李悦秋先后多次向广西自治区检察院、广西高院、最高人民检察院申请再审和抗诉，均被驳回，理由是一、二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最高人民检察院审查结果写道：

该结论显然仍是"以被告人供述取代客观证据"的老错误。事实上，李悦秋在上诉状中"承认杀妻"实属无奈：当年庭审中他当庭翻供，主审法官杜峰却不予理睬，让他顿生强烈危机感；二审法官曾对他说："你知不知道，只要我们院长一签字你就死定了，你还在这说冤枉！"

当天，李悦秋给法官写了一封信，承认自己"过失杀妻"、并称"秦艳芳亦有过错"，以恳求的口吻写道：希望念及白发多病的老母，"得到依法从宽处理"。虽然说了违心的话，至少命保住了——如今，才有机会伸冤。

自2024年4月25日最高人民检察院驳回其申诉以来，李悦秋已准备向最高人民法院第一巡回法庭继续申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