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境难民审查 · 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难民与保护签证制度：法律渊源与核心条文

从 1951 年《难民公约》到《1958 年移民法》第 36 条的两类保护

资料法规 · 制度梳理与条文汇编

澳大利亚的难民与保护制度，建立在一套国际条约义务与国内成文法相互衔接的框架之上。它最显著的特点是把境内保护诉求统一为"一种签证、两类标准"——保护签证（Protection visa，subclass 866）之下，既可依难民标准认定，也可依互补保护标准认定——并由《1958 年移民法》提供完整的国内法依据。与新西兰不同，澳大利亚在 2014 年立法中刻意把难民定义"成文化"写入移民法本身，使其不再直接依附于《难民公约》文本。本文系统梳理该制度的全部法律渊源，并在文末附上几条核心条文的原文。

导读：为什么梳理"法律渊源"

• 制度的力量来自渊源的层层叠加
• 澳大利亚不是单凭一部法律处理难民事务，而是把多项国际条约的不推回（non-refoulement）义务"内化"进国内移民法，再辅以条例、部长指令（Ministerial Directions）、操作政策与法院判例。澳大利亚属"二元论"法域，国际条约须经国内立法转化方有国内效力；理解每一层渊源各自管什么，才能判断一项遣返、签证拒绝或递解是否站得住脚。
• 与跨境刑事风险的交汇点
• 对面临被遣返、引渡或递解至风险国的当事人而言，澳大利亚保护签证的"两类标准"与《1958 年移民法》第 197C、36A 条的不推回机制，往往是阻止强制遣返的最后法律防线；其判断标准（是否存在遭受迫害或"重大伤害"的真实风险）与红色通报、引渡抗辩中援引的国际人权基准一脉相承。需要特别注意第 501 条品格条款与强制性签证取消，常与保护诉求交织。
• 时效
• 本文依据现行《1958 年移民法》（含截至 2025 年的修订）、2024 年 10 月 14 日起以行政复议法庭（ART）取代行政上诉法庭（AAT）的改革，及联邦预算确认的难民与人道方案安排撰写。移民法与名额会持续调整，正式使用前请以官方最新文本为准。

一、制度概览：两条轨道与两类标准

澳大利亚的难民保护实际上分两条互不相同的轨道。第一条是境外人道安置：由联合国难民署（UNHCR）转介或经特别人道方案提名、在境外甄选的人，经难民与人道方案接收来澳定居（难民类签证 subclass 200–204、特别人道方案 subclass 202）。第二条是境内保护签证申请：已合法身处澳大利亚境内的人申请保护签证（subclass 866），由内政部（Department of Home Affairs）的部长授权官员依《1958 年移民法》第 36 条逐案审查认定。本文法律渊源部分主要针对第二条轨道（境内认定），同时在第六部分介绍人道安置。

在境内认定轨道上，保护签证（subclass 866）的核心标准集中于第 36(2) 条，可能依两类标准之一获得签证：

• 难民标准（refugee criterion）——申请人是内政部长信纳澳大利亚负有保护义务的难民，法律依据为第 36(2)(a) 条；"难民"的具体含义自 2014 年起由第 5H、5J 等条款在移民法内部成文界定。
• 互补保护标准（complementary protection criterion）——有充分理由相信，作为被遣返至接收国之必然且可预见的后果，申请人将面临遭受"重大伤害"（significant harm）之真实风险，法律依据为第 36(2)(aa) 条，"重大伤害"由第 36(2A) 条界定。

授权官员在一次审查中先评估难民标准，不符合的再评估互补保护标准；符合其中任一标准，即应认定澳大利亚负有保护义务（之后还须通过身份、安全、品格等其他签证要件）。两类标准源自不同的国际义务，但归入同一种签证。

二、法律渊源（一）：国际法

澳大利亚难民制度的最上游渊源是其承担的国际条约义务。这些条约本身在澳大利亚不直接适用，而是经《1958 年移民法》转化后产生国内效力；它们界定了保护的实质标准，并构成不推回义务的来源。

1. 1951 年《关于难民地位的公约》及 1967 年议定书

这是难民身份认定的国际法源头。澳大利亚是《公约》与《议定书》的缔约国。《公约》第 1 条 A 款第(2)项确立了难民的经典定义——因种族、宗教、国籍、特定社会群体成员身份或政治见解而有充分理由畏惧遭受迫害之人；第 33 条确立不推回原则；第 1F 条规定排除条款。值得注意的是，2014 年《移民及海事权力法修正（化解庇护积案）法》把难民定义"成文化"写入移民法（第 5H–5LA 条），使第 36(2)(a) 条的认定以国内成文定义为准，而非直接套用《公约》文本及其国际判例。

2. 《禁止酷刑和其他残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的待遇或处罚公约》(CAT)

该公约第 3 条规定，如有充分理由相信某人在另一国家将有遭受酷刑的危险，缔约国不得将其驱逐、遣返或引渡。澳大利亚把这项义务（连同下述公政公约义务）一并落实为互补保护标准——第 36(2)(aa) 条与第 36(2A) 条所列"重大伤害"中的"酷刑""残忍或不人道待遇或处罚"。

3. 《公民及政治权利国际公约》(ICCPR)

该公约第 6 条（生命权、对死刑的限制）与第 7 条（禁止酷刑及残忍、不人道或侮辱之待遇）共同构成互补保护的另一基础。第 36(2A) 条所列的"任意剥夺生命""执行死刑""有辱人格的待遇或处罚"即源于此。

此外，《儿童权利公约》等条约在涉及儿童、家庭的个案中提供辅助性解释依据，但构成澳大利亚国内法上保护标准的，是上述难民公约、CAT、ICCPR 三者。

三、法律渊源（二）：国内成文法

1. 《1958 年移民法》（Migration Act 1958, Cth）——核心

这是现行制度的主干法律。其中第 36 条规定保护签证的认定标准：第 36(2)(a) 条（难民标准）、第 36(2)(aa) 条（互补保护标准）、第 36(2A) 条（"重大伤害"的定义）、第 36(2B) 条（互补保护的限定，如可获国家保护、可内部迁移等）、第 36(3)–(5A) 条（第三国保护的排除）。第 5H、5J、5K、5L、5LA 条自 2014 年起成文界定"难民""有充分根据的畏惧""特定社会群体"等关键概念。第 197C、36A 条处理不推回与遣返义务的关系（见第五部分）。

2. 《1994 年移民条例》（Migration Regulations 1994）

该条例规定保护签证（subclass 866）及各类难民、人道签证（subclass 200–204、202）的具体签证类别、申请方式与发放标准，是移民法的下位配套立法。

3. 部长指令与内政部政策指引

依第 499 条作出的部长指令（如关于品格的 Direction No. 110、关于保护义务评估的相关指令）约束决策者的裁量；内政部发布的《难民法指引》与《互补保护指引》（Refugee Law Guidelines、Complementary Protection Guidelines）属行政层面的操作指引，是制度运行中事实上的重要参照，但其效力位阶低于法律与条例。

4. 历史沿革（作为解释背景）

互补保护标准由 2011 年《移民修正（互补保护）法》引入（2012 年 3 月施行）；难民定义的成文化由 2014 年《化解庇护积案法》完成（适用于 2014 年 12 月 16 日及以后提出的申请，此前申请仍适用旧的"《难民公约》意义上的难民"表述）。2024 年，原快速评估机构移民评估局（IAA）被废止，原行政上诉法庭（AAT）由新设的行政复议法庭（ART）取代。理解这一沿革，有助于解读不同时期作出的认定及其过渡条款。

四、认定与上诉机构

境内保护签证的认定与救济，由数个层级承担：

第一审：内政部长授权官员（delegate of the Minister）。隶属内政部，负责受理保护签证申请、调查并作出初次决定，先评估难民标准、再评估互补保护标准。其决定为行政初次决定，申请人不服可申请独立的实质复审。

实质复审：行政复议法庭（Administrative Review Tribunal, ART）。ART 依《2024 年行政复议法庭法》自 2024 年 10 月 14 日起设立，取代原行政上诉法庭（AAT），并整合了原移民评估局（IAA）的职能，统一审理移民与难民／保护决定的实质复审（merits review），对事实与法律进行重新审查。被拒绝的申请人可在法定期限内向 ART 申请复审。

司法审查：ART 决定只能就"管辖错误"（jurisdictional error）循司法审查途径诉至联邦巡回与家事法院（FCFCOA 第二分院）或联邦法院，并可逐级上诉至联邦法院全席及高等法院。移民法第 474 条设有"排除条款"（privative clause），将司法审查限于管辖错误，法院原则上不重新认定事实。澳大利亚属普通法系，法院判例对迫害、真实风险、国家保护、内部迁移等概念的解释具有重要参照意义，构成制度的判例法渊源。

五、不推回原则与遣返限制

不推回是整个制度的核心保护，但澳大利亚的国内法落点结构较为复杂。《1958 年移民法》第 198 条对非法非公民设有强制遣返义务；第 197C 条原本规定，就第 198 条而言，澳大利亚是否负有不推回义务"无关紧要"。2021 年《移民修正（厘清遣返之国际义务）法》对此作出关键修订——

修订后，第 36A 条要求决策者在所有情形下都先就难民与互补保护标准作出记录在案的"保护认定"（protection finding）；而第 197C 条则规定：尽管存在强制遣返义务，对已作出保护认定者，不得将其遣返至该认定所针对的国家（第 197C(3) 款及其后各款的例外与程序）。换言之，不推回义务被重新明确为遣返环节的法定限制，而非可被忽略的因素。

需要并行注意的是，第 501 条的品格取消、以及对获保护者的移民拘留（在无法遣返至安全第三国时可能长期持续）等机制，使"获得保护"与"获得签证、重获自由"之间仍可能存在落差。此外，澳大利亚对部分海上抵达者另设区域处理（regional processing）制度，属其制度中颇具争议的特殊安排。

六、难民与人道方案

除境内保护签证外，澳大利亚还通过难民与人道方案（Refugee and Humanitarian Program）参与全球安置。该方案由内政部依移民方案规划确定名额，包含境外难民类（subclass 200–204）与特别人道方案（subclass 202，含社区担保），以及境内保护签证。值得注意的是，澳大利亚是少数把境内保护与境外安置纳入同一总名额管理的国家。近年的方案规模维持在每年约 20,000 个名额（2023–24 年度设定的水平，并在其后各年度预算中延续）。受任难民通常由 UNHCR 转介，抵澳后获永久居留并接受安置支持，居住一定年限后可申请公民身份。这一轨道是政府主导的人道安置，与境内逐案审查的保护签证程序相互独立、并行存在。

七、核心条文原文（附）

以下摘录《1958 年移民法》中界定两类标准与"重大伤害"的核心条文。澳大利亚成文法以英文为作准文本，故照引官方英文原文，并在每条前附中文导读。完整条文及最新修订，请以澳大利亚联邦立法官网（legislation.gov.au）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