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外电诈防范全书
海外华人防诈必修 · 全三十章
第 7 章讲到，人在陆路转运阶段会被分车运往边境。设想那辆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负责带路、收钱、和沿途各方打点的人；另一个是看了招聘广告、以为自己要去做客服的人。
他们做的动作是一样的：上车、过境。但在法律上，他们的处境完全不同——一个可能面临七年以上有期徒刑，另一个可能只是行政处罚。
第 6 章已经讲过组织者的罪名。这一章的重点是另一半：被组织的人本人，到底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在实务中被问得最多，而市面上的科普往往一句「都要判刑」带过。事实要复杂得多，而其中有几条规定，对被骗的人是明显有利的。
先讲一个前提：偷越国（边）境本身不必然构成犯罪。《刑法》第三百二十二条有一个关键的构成要件——「情节严重」。只有达到这个程度才进入刑法评价；否则属于一般违法行为，依照《出境入境管理法》等给予行政处罚。下表前六项为司法解释规定的法定情形，后四项为 2022 年《意见》对第六项的补充。
| 序 | 来源 | 情形 |
|---|---|---|
| 01 | 法定 | 在境外实施损害国家利益行为的 |
| 02 | 法定 | 偷越国（边）境三次以上，或者三人以上结伙偷越国（边）境的 |
| 03 | 法定 | 拉拢、引诱他人一起偷越国（边）境的 |
| 04 | 法定 | 勾结境外组织、人员偷越国（边）境的 |
| 05 | 法定 | 因偷越国（边）境被行政处罚后一年内又偷越国（边）境的 |
| 06 | 法定 | 其他情节严重的情形（由下列四项补充） |
| 07 | 2022 新增 | 犯罪后为逃避刑事追究偷越国（边）境的 |
| 08 | 2022 新增 | 破坏边境物理隔离设施后，偷越国（边）境的 |
| 09 | 2022 新增 | 以实施电信网络诈骗、开设赌场等犯罪为目的，偷越国（边）境的 |
| 10 | 2022 新增 | 曾因妨害国（边）境管理犯罪被判处刑罚，刑罚执行完毕后二年内又偷越的 |
什么才算「偷越国（边）境」：不等于翻山越岭走小路
根据两高《关于办理妨害国（边）境管理刑事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几种情形都属于偷越国（边）境：没有出入境证件出入国（边）境，或者逃避接受边防检查的；使用伪造、变造、无效的出入境证件出入国（边）境的；使用他人出入境证件出入国（边）境的；使用以虚假的出入境事由、隐瞒真实身份、冒用他人身份证件等方式骗取的出入境证件出入国（边）境的；采用其他方式非法出入国（边）境的。
请特别注意第四项——用虚假的出入境事由骗取证件出境，比如以旅游为由申请签证、实际是出去工作，这在法律上同样可能被评价为偷越国（边）境，即使你是从正规口岸、拿着真护照走出去的。
但还要明确另一个前提：《刑法》第三百二十二条规定的偷越国（边）境罪，有一个关键的构成要件——「情节严重」。也就是说，偷越本身不必然构成犯罪，只有达到情节严重的程度才进入刑法评价；否则属于一般违法行为，依照《出境入境管理法》等法律法规给予行政处罚。
五种情形与「情节严重」要件均出自两高司法解释与《刑法》第 322 条。另有一个常被误解的点：合法入境的外国人非法进入不对外国人开放地区的，不构成本罪；外国人合法进入我国边境地区、而后非法进入非边境地区的，也不构成本罪。相关司法文件亦明确，被不起诉或免予刑事处罚的，依法应给予行政处罚的移送有关主管机关处理。
第 7 章讲过免签与旅游签为什么是招募方的偏好。这里补上另一半：那条路径不仅危险，而且它本身就可能已经越过了法律的线。
而「情节严重」这个要件的意义在于——它把「一律判刑」这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推翻了。被组织者一侧真正要判断的，不是「我有没有偷越」，而是「我是否达到了情节严重」。
链条上的角色：组织、运送与辅助，罪名各不相同
回到开头那辆车。除了「被带的人」，链条上还有几种角色。
组织者。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的，处二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第 6 章已详述潘某杰案：非法组织三人偷越即构成本罪，且因有前科不适用缓刑。
运送者。有一条界定值得注意：徒步带领他人通过隐蔽路线逃避边防检查偷越国（边）境的，属于运送他人偷越国（边）境；而领导、策划、指挥他人偷越国（边）境，并同时实施徒步带领行为的，以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罪论处。相关司法解释还明确：出租车司机事先明知他人从事运送他人偷越国（边）境犯罪而仍然提供帮助的，应当以运送罪的共犯论处。
司法政策对运送行为的把握是：综合考虑运送人数、违法所得、前科情况等依法定罪处罚，重点惩治以此为业、屡罚屡犯、获利巨大和其他具有重大社会危害的情形。
与从宽相对应的是对产业链的从严：司法政策要求坚持全链条、全环节、全流程惩治——对于为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而实施骗取出入境证件、提供伪造变造的出入境证件、出售出入境证件，或者运送偷越等行为的，均依法惩治。
条文出自《刑法》第 318 条、第 321 条；徒步带领的定性与全链条惩治要求见 2022 年《关于依法惩治妨害国（边）境管理违法犯罪的意见》；出租车司机共犯论处见相关司法解释。
链条上并非人人同罪，也并非人人无罪。司法政策的两端很清楚：对首要分子、主犯、积极参加者从严；对受雇从事辅助性工作且未直接实施的，一般不追究刑事责任。
后一条的完整内容见卷四第 4 条——它在实务中价值很高，但知道的人不多。
判下来是什么样子：拘役四个月、罚金五千元
讲了这么多条文，看一个具体的判决，好知道「情节严重」落到实处是什么量级。
据公开的裁判信息，法院认为被告人林某程、蒋某建违反国（边）境管理法规，偷越国（边）境，情节严重，其行为均已构成偷越国（边）境罪。量刑情节方面：两人均主动投案，归案后自愿认罪认罚，蒋某建还主动预缴纳了罚金。最终，对林某程以偷越国（边）境罪判处拘役四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千元，与其所犯的危险驾驶罪数罪并罚。
拘役四个月、罚金五千元——这是被组织者一侧、且具备自首与认罪认罚情节时的量刑量级。
把它和组织者一侧对照：潘某杰非法组织三人偷越，即便自首、认罪认罚，仍因前科而不适用缓刑；《刑法》第三百一十八条对组织者的起刑点是二年以上有期徒刑。
林某程、蒋某建案系公开裁判信息，上线前建议核对裁判文书原文。该案量刑取决于其具体事实与情节（含自首、认罪认罚、预缴罚金），不能作为任何其他个案的预测依据。
同一条通道上的两种角色，量刑相差一个数量级。这就是本章开头那辆车上两个人的真实差距。
但要注意两件事。第一，上述量刑是针对偷越行为本身——如果当事人到了境外之后实际参与了诈骗，那就是另一个罪名、另一套量刑（第 3 章引用的最高法数据里，全国法院判处的涉缅北电诈回流人员是 4.1 万余人）。第二，自首和认罪认罚在本案中被明确列为量刑情节，这两项不会自动出现，需要主动去争取，而且时间越早价值越大。
三套法律同时适用，而且各自独立
如果你从所在国前往东南亚，涉及的可能是三套规则：所在国的出入境法律、目的国的出入境法律，以及中国的法律——作为中国公民，在境外实施犯罪的，依照《刑法》第七条规定仍可能适用中国刑法追究。
三套规则不是择一适用，而是各自独立。在一国被行政处罚，不影响另一国的刑事追究；反过来也一样。
还有一个现实问题：如果你持有第三国长期居留或身份，一旦证件在境外遗失或被扣，身份核实与遣返程序会牵涉三方，时间成本远高于国内居民。
属人管辖见《刑法》第 7 条。各国出入境法律的具体规定差异较大，须以所在国与目的国现行法律为准。本段不提供任何关于出入境操作的建议。
对海外读者的一条具体建议：出境前把护照与身份证件的清晰扫描件备份到云端，并留一份给国内的可信亲属。证件本身可能被拿走，备份不会。
第 7 章讲过，海外华人的回国程序更复杂——这一段是那个判断的法律依据。
这是本章对读者最有价值的一卷。下列五条都是现行规定中明确写着的，但每一条都附有严格的适用条件——它们不是「免责清单」，能否成立取决于个案的具体事实与证据。
对于「因听信他人唆使，不知道偷越国（边）境是违法行为而偷越的」，一般不以犯罪论处，可以给予治安行政处罚或者批评教育。这一条正是为被欺骗者准备的——它意味着你出发时的认知状态，是一个具有法律意义的事实。
但它要求的是「不知道这是违法行为」，而不是「不知道会这么惨」。如果你明知自己是在逃避边检、明知使用的是不实事由，这一条就用不上。
三人以上结伙偷越是「情节严重」的情形之一，但「结伙」有明确界定：偷越人员相互配合、共同偷越的属于结伙；而偷越人员在组织者、运送者安排下偶然同行的，不属于「结伙」。认定结伙人数时，不满十六周岁的人不计算在内。
第 7 章提到的那种情形——几个互不相识的人被同一个招募方安排在同一趟车上——依规定不应认定为结伙。但「互不相识」同样需要证据支撑。
偷越的次数按照非法出境、入境的次数分别计算；但对于非法越境后及时返回，或者非法出境后又入境投案自首的，一般应当计算为一次。而三次以上正是入罪门槛之一。
这从法律上印证了第 7 章那句话：越早回头，代价越小——这不只是一句劝告，它有具体的规范依据。
对于妨害国（边）境管理犯罪团伙、犯罪集团，应当重点惩治首要分子、主犯和积极参加者；对受雇佣或者被利用从事信息登记、材料递交等辅助性工作的人员，未直接实施妨害国（边）境管理行为的，一般不追究刑事责任，可以由公安机关、移民管理机构依法作出处理。
请注意「受雇佣或者被利用」「未直接实施」这两个限定——它们同样需要证据来支撑。
赴境外诈骗窝点人员，如有证据证明实施了诈骗犯罪行为但数额难以查证的，一年内累计时间三十日以上可认定为「其他严重情节」。但这条规则有一句极其重要的但书：有证据证明其出境从事正当活动的除外。
这句但书是整条规则里最该被记住的部分——它明确了举证的方向。怎么证明？靠的还是那些东西：出发前的沟通记录、招聘广告、转账往来、境外求救的痕迹、拒绝执行任务的记录。
同一辆车上的两个人，一个起刑点是二年以上有期徒刑，另一个可能只是行政处罚——量刑相差一个数量级。而决定被组织者落在哪一侧的，是三个依次追问的问题：出境方式是否落入「偷越」的五种情形；是否达到「情节严重」；有没有可以主张的从宽或出罪情形。其中最要命的一条是「以实施电信网络诈骗为目的偷越」——它一旦成立，不看次数、不看结伙，直接进入刑事评价。
把这一章通读下来，你会发现一个规律：几乎每一条对被骗者有利的规定，都以「你能证明什么」为条件。
「因听信他人唆使、不知道是违法行为」——要证明你出发时的认知状态。「在安排下偶然同行」——要证明你和同车的人事先并不相识。「有证据证明其出境从事正当活动」——要证明你去做什么、以及你没有做什么。「受雇佣或者被利用、未直接实施」——要证明你的角色和作用范围。这四条如果都成立，结果可能是行政处罚甚至不予追究；如果一条都拿不出证据，同样的客观行为可能就是另一种结论。
所以本章最实在的三句话是：第一，如果你正在犹豫是否出境，请把与对方的全部沟通完整备份——它现在是判断依据，将来可能是证据。第二，如果你已经在境外并意识到不对，请设法留下你「非自愿」和「未参与」的痕迹，哪怕只是一条发不出去的消息草稿。第三，如果你或家人已经回国或即将被遣返，请尽早委托执业律师——上面这些规定不会自动适用，它们需要有人依据案卷去主张，而主动投案、如实供述、退赃退赔等情节的价值与时间强相关。
最后要说明一句：本章列出的从宽情形不是「免责清单」，它们各有严格的适用条件，能否成立取决于个案的具体事实与证据。请不要据此推断某个人一定不会被追究——那需要执业律师审阅案卷后判断。回国后的量刑与从宽政策见第 11 章，从受害者到共犯的完整界分见第 10 章。
本章基于现行法律、司法解释与规范性文件整理。「偷越国（边）境」五种情形与「情节严重」六种法定情形出自两高《关于办理妨害国（边）境管理刑事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2022 年《关于依法惩治妨害国（边）境管理违法犯罪的意见》新增四种「其他情节严重」情形（含「以实施电信网络诈骗、开设赌场等犯罪为目的」），并规定了次数计算规则、「结伙」认定、徒步带领的定性、辅助性工作人员一般不追究刑责、全链条惩治与数罪并罚要求、不起诉或免予刑事处罚者移送行政处罚等内容。「一般不以犯罪论处的四类情形」系刑法理论与司法实践的通行把握，上线前建议补充规范出处；「赴境外诈骗窝点累计三十日以上」及其但书为最高人民法院有关人员的阐述，须核对规范性文件原文表述——这两项的表述强度上线前须再行调整。林某程、蒋某建案系公开裁判信息，建议核对裁判文书原文；该案量刑取决于其具体事实与情节，不能作为其他个案的预测依据。
本章仅提供法律责任的说明与防范提示，不包含也不提供任何关于非法出入境、规避边境检查或伪造证件的方法。文中所引条文以现行有效文本为准；如相关司法解释或规范性文件修订，以修订后的规定为准。本刊内容仅供风险提示与信息参考，不构成针对任何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