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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女念斌案"是怎样翻过来的?

2026年01月14日
"山东女念斌案"是怎样翻过来的?——任艳红投毒案平反纪实|拯救无辜者洗冤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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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女念斌案"是怎样翻过来的?

任艳红投毒案:从两度死缓,到无罪释放

洗冤刑辩团队 · 本站收录
任艳红与袭祥栋律师合影
(中间为任艳红,右为袭祥栋)

任艳红,一个被指控五次投毒、致四人死亡的农村妇女。一审、二审之间反复拉锯,她两度被判死缓,案件在程序内整整拖了五年——这五年里,几乎没有任何公开的声音为她说话。

这起后来被称为"山东女念斌案"的投毒命案,最终在 2019 年 8 月迎来无罪释放。它是怎么一步步翻过来的?本文不讲"我们用了什么方法",而是沿着案件本身的时间线,还原那几个真正改变它命运的节点。

任艳红案,是伍雷团队中袭祥栋律师和李仲伟律师辩护成功的诸多冤案之一,该案后来被央视《今日说法》栏目以"疑罪"为题做了专题报道。但在翻案之前,它曾长久地沉在黑暗里。

起点一桩拖了五年的命案,和一份缺失的案卷

洗冤团队介入时,任艳红已经被两度判处死缓,案件走到了山东省高院的第二次二审阶段。最早介入此案的李仲伟律师,当时已复制了侦查、审查起诉及第一次一审的卷宗,除纸质材料外,还拷贝了审讯录像、现场勘查录像等;而袭祥栋律师接手时,手里还差临沂中院重审阶段的案卷。

对重大冤案而言,"案卷完整"是一切的地基。袭律师赶到山东省高院阅卷时,正赶上省检察院把案件取走阅卷;经省高院协调,他又到省检察院重新复制了全案卷宗,包括审讯录像和现场勘查录像——唯独一审庭审录像不让复制。关于律师查阅庭审录像规定中"誊录"该如何操作,全国法院理解不一,绝大多数法院都不允许律师复制庭审录像。好在任艳红案的审讯录像复制没有障碍,经省检察院协调,袭律师得以在检方观看了一审庭审录像。地基,就这样一块一块补齐。

破冰从"零报道"到财新破冰:一个被看见的案件

在团队介入之前,关于这起案件,外界几乎一无所知——没有公开消息,更谈不上媒体关注。洗冤网正式援助后,伍雷召集多名志愿律师及助理研究案情,由袭祥栋牵头起草、黄佳德等多位律师参与修改,写成《寻求社会支持,拯救无辜者任艳红》一文,通过自媒体微博发布。文章很快阅读量过百万,任艳红的名字第一次被很多人看见。

"冤案不公开,冤死也活该"

这句话听上去刺耳,却是洗冤团队的现实判断。近年全国几十起重大冤案的纠错,几乎无一例外都有媒体助力。把案件从沉默中打捞出来,往往是翻案的第一步。

但仅有自媒体的热度还不够。案件因为"没有很好的报道切入点",虽有多家媒体关注,却迟迟无人落笔——程序内尚未平反的冤案,媒体吃不准,报道都格外谨慎。团队心急如焚,最后向财新编辑陈宝成求助。陈宝成是山东人、又曾在山东遭遇不公,对任艳红这位老乡格外同情,协调财新记者崔先康赴山东采访。袭律师最先接待崔记者,在办公室用整整一天反复推演案情、打消疑虑、指明冤情、提供线索。崔记者随后驻扎临沂约一周,报道前还再赴临沂核实细节——极其谨慎。

2018 年 8 月 6 日,财新破冰报道《法院"留有余地"两判死缓 任艳红投毒案疑云》刊发。因案件与念斌案高度相似,"山东女念斌案"之名自此传开。最艰难时刻的这篇报道,无异于雪中送炭。此后,新京报赵朋乐、北京青年报佟晓宇、澎湃新闻王选辉相继深度跟进,新京报视频《我们》前后做了七八期,对案件推动作用巨大。

外援念斌案的"遗产":专家、法医与一位特殊的姐姐

投毒类命案,绕不开高度专业的毒物鉴定,只靠案卷辩护无异于"螺蛳壳里做道场"。任艳红案的破局,借了不少念斌案的"力"。

念斌也曾在两审程序内被无辜羁押八年,最终靠专家和律师打掉鉴定、获判无罪;他的姐姐念建兰,在为弟弟申冤的过程中硬是成了半个"专家"。团队多次在北京与念建兰沟通任艳红案,向她请教念斌案中那些专业难题是怎么破的,念姐每每不厌其烦地解答、提建议,还曾直接指导任艳红家属申冤。团队也带任艳红家属求助于著名法医胡志强所在的北京华夏物证研究所——胡志强曾在念斌案、林森浩案等多起投毒案中作为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对毒物鉴定能一针见血,还答应协调公安部退休的毒物专家参与审查。与此同时,伍雷着手求助法学界专家论证案件是否成立。一个孤立无援的案子,慢慢被一张专业之网接住。

铁证关键证人:她根本不在投毒现场

"无罪推定、疑罪从无"虽是写进刑诉法的原则,但在实践中要拿到一纸无罪判决,比登天还难。很多案件辩方拿出无罪铁证,法院依旧判有罪。正因如此,单纯基于卷宗"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辩护早已不够——但凡对当事人有利的证据,律师都应勇于去取。

任艳红被指控五次投毒,其中两次有确凿人证,能证明她根本不占有作案时间。遗憾的是,先前介入的律师跟了案子五年,却没有调查取证,这恐怕也是案件久拖不决的原因之一。在任艳红家属协助下,团队找到了关键证人,证人也同意出庭作证:某个具体时间,任艳红正在几十公里之外的证人家里打房顶、干建筑活,从早干到晚——她不可能在那个时段投毒。没有作案的时空条件,指控自然不能成立。这些证据还间接戳穿了"五次投毒供述"的全部不实之处,而几位关键证人也都自愿接受过记者采访,成为推动案件的关键因素。

为什么"取证"如此重要

司法改革要求法院坚守"证据裁判"原则,这本身就是对辩护律师勇于取证的激励。当事人的无罪证据,律师坚决要取——这条朴素的信念,在任艳红案里成了撬动全局的支点。

破绽那份被"摆拍"的审讯录像

团队在任艳红第二次被判死缓、上诉之后才介入,而死缓案件的二审并不必然开庭,理论上随时可能维持原判,压力可想而知。接手后,团队迅速从程序到实体梳理案卷,庭前就向二审法院提交各类申请:鉴于案件存在重大冤情、又是四条人命的灭门案,申请由省高院院长亲自担任审判长组成五人合议庭;任艳红遭受严重刑讯逼供、全部供述笔录均无同步录音录像,团队结合会见笔录提出非法证据排除申请。

真正刺眼的,是卷中一份对任艳红的独立讯问录音录像。它不是任何一份笔录的同步录像,而是专门"摆拍"的一份:录像里任艳红供述了五次投毒,三名讯问人员正襟危坐、却不做任何记录——而这份录像,竟被当作主要定罪证据写进了一审判决。团队一帧一帧反复查看、一字一句誊录成文字稿,发现录像存在明显的剪辑、删改、拼接痕迹,遂请电子数据类专家审查确认,并及时向法院提交了对该录音录像的鉴定申请。针对卷中大量"只有结论、没有质谱图"的毒物鉴定,团队提交调取证据申请;针对关键证人、鉴定人,申请通知出庭;并向省高院、省检察院重点提交了《任艳红案重大疑点及无法排除的合理怀疑》等材料。

终局撤诉、不起诉,迟到的自由

团队深知,这类重大冤案的最终裁判权,往往不在承办的三位法官、甚至不在山东省高院——这是不成文的司法惯例。为此,团队向山东层面的党政司法机关主要领导致信申冤,并向省政法委做了重点书面汇报。案件解决后才听说,省两院曾有意公正处理却一度受阻,后由政法委多次协调具体方案。

案件终局 · 时间线
2018 年底
山东省高院第二次以程序违法为由撤销原判、发回重审,实为带着"解决方案"让临沂司法机关自我纠错。
2019.6 初
平反仍阻力重重、又拖半年,临沂市检察院才提出撤诉申请。
近一个月后
法院才作出撤诉裁定。
2019.8.1
撤诉后任艳红又被关押一个月,检察院最终作出不起诉决定,任艳红无罪释放。当日媒体报道达到顶峰,"山东投毒案嫌疑人被无罪释放"微博话题一夜阅读量达 1.8 亿。

任艳红无罪获释时,国内有三十多家媒体报道,新京报的视频被中央政法委官方微博转发后,各地政法委、省高院、检察院官微纷纷跟转。后来,央视《今日说法》也采访制作了两期节目。一个曾被五年沉默淹没的名字,终于以另一种方式被记住。

从两度死缓,到无罪释放——补齐一份案卷、撬开一篇报道、找回一个证人、拆穿一份录像。平冤历程,何其艰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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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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