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境引渡判例精读 · CASE STUDY
意大利最高法院驳回对华引渡案
刘诉波兰案生效后，欧洲委员会成员国"据酷刑风险拒绝引渡至中国"的第一案
为什么精读这个案子：它是欧洲人权法院"刘诉波兰案"2023 年 1 月 30 日生效后，第一个由欧洲委员会成员国作出、据此驳回对华引渡的判决。它把"引渡至中国会违反《欧洲人权公约》第 3 条"从斯特拉斯堡的抽象判例，变成了一国终审法院的具体适用——对所有身处欧洲、面临对华引渡的人，都是可直接援引的样板。
一、案件事实
当事人为某知名中国企业的前高管，公开报道指其经济犯罪指控与网络借贷（P2P）平台业务有关。据其辩护方陈述，2018 年中国对借贷平台展开整顿后，该业务难以为继，当事人离开中国大陆；2019 年，在一项举报后，中国对其立案侦查。此后当事人先落脚香港，又在 2020 年前后离港，辗转希腊、德国等地，2022 年夏过境意大利时，因中国通过国际刑警发出的红色通报（经济犯罪）被意大利警方逮捕、羁押候审。
据人权组织通报，在其被捕前的数年间，其在中国的家人曾承受"劝返"压力：2021 年 6 月至 12 月间，其兄弟一度被中国警方羁押约六个月，家属未获通知——被批评为一次"强迫失踪"。这些背景在抗辩中被用于说明当事人所面临的真实风险与施压模式。（本文对当事人涉案事实采无罪推定立场。）
二、程序经过
- 2022 夏当事人过境意大利，因红色通报被捕、羁押候审。
- 2022 秋安科纳上诉法院作出准予引渡的裁定。
- 2023 初最高法院先就羁押问题作出处理，将当事人改为居家羁押（home arrest）。
- 2023.1.30欧洲人权法院"刘诉波兰案"判决生效，对所有欧洲委员会成员国产生约束力。
- 2023.3最高法院推翻安科纳上诉法院的准予裁定，循总检察长（Procuratore generale）建议，驳回引渡。
三、争点
- 把当事人引渡至中国，是否会使其面临遭受酷刑或不人道、有辱人格待遇的真实风险，从而违反《欧洲人权公约》第 3 条？
- 中国的羁押与监狱普遍状况，是否足以构成"真实风险"，而无需当事人额外证明自己属于某类特殊易受害群体？
- 是否还存在公平审判（第 6 条）与死刑等方面的忧虑？
- 中方提供的外交保证，是否足以消除上述风险？
四、裁判理由（本案重心）
最高法院推翻了下级法院的准予裁定，采纳总检察长不予引渡的意见，认定引渡将在多个方面违反意大利依《欧洲人权公约》承担的义务——核心是第 3 条（禁止酷刑与不人道、有辱人格待遇）所要求的不推回。
其判断与欧洲人权法院在"刘诉波兰案"中的认定一脉相承：该案认定中国的司法与监狱系统存在可被等同于"普遍性暴力状况"的问题，任何人被引渡至中国都可能面临遭受虐待的真实风险——不以当事人属于政治异见者、少数族裔或宗教群体为前提。本案当事人正是一名"普通"经济犯罪被指控者，与刘案高度相似。
辩护方（由律师 Enrico Di Fiorino 代理，人权组织 Safeguard Defenders 提供了一份关于中国状况的详尽报告）的论证还包括两条值得注意的进路：
- "指控升格"风险：援引中国的审判先例与希腊最高法院在另一起涉华案件中的判断，论证中国常在侦查初期以较轻罪名提出请求，随后改以可判处监禁乃至死刑的更重罪名追诉——这使"按引渡请求所列罪名评估风险"本身就不可靠。
- 程序保障缺失：指出中国法院在人权保障与程序正义上的结构性缺陷，据以质疑任何"保证"的可信度与可执行性。
五、规则要义
1. 第 3 条是绝对的，且"普遍状况"即足够。面对中国监狱系统的普遍性问题，当事人无须证明自己被特别针对，即可主张引渡会带来遭受虐待的真实风险。
2. 刘案对成员国有直接约束力。一国终审法院可、且应当把刘案的认定落到具体个案——意大利就是第一个这么做的。
3. 条约 ≠ 必然引渡。意大利与中国有生效引渡条约，但条约义务须让位于《欧洲人权公约》的强制性人权义务。
4. "外交保证"要经严格检验。笼统、不可核查的保证不足以消除第 3 条风险。
六、对当事人与律师的实务启示
- 把刘案放在抗辩的最前面。在任何欧洲委员会成员国，引渡至中国的第 3 条主张都应以刘案为锚，并辅以最新的中国状况材料。
- 用好"专家国别报告"。本案中，一份系统的中国状况报告（含监狱条件、刑讯、强迫失踪等）是说服法院的关键证据形态。
- 主打"指控升格＋死刑"风险。由中国刑事律师讲清"实际可能被追诉的罪名与量刑（含死刑）"，戳穿"按请求所列罪名看风险不大"的表象。
- 胜诉不等于一劳永逸。辩护人提醒：当事人在意大利免于引渡，但若红色通报仍在，前往其他与中国有条约的国家仍可能被再次卷入冗长程序。务必同步向国际刑警 CCF 申诉，争取撤销红通。
- 留意"劝返"与家属施压。对家属在国内被羁押、施压的情况应固定证据，它既印证风险，也是红通申诉与庇护论证的素材。
七、放进欧洲大趋势看
本案不是孤例，而是一条清晰趋势线上的关键一环。"刘诉波兰案"2023 年生效后，欧洲多国法院相继据此处理对华引渡：塞浦路斯一家法院在 2022 年底已拒绝一起对华引渡；意大利最高法院本案是成员国中的首例；其后捷克、瑞典等地也出现据第 3 条驳回的案例；阿尔巴尼亚（无条约但允许逐案受理）亦有法院据刘案驳回。据观察机构统计，2023 年初以来欧洲成员国处理的数起对华引渡中，多数被驳回。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刘案之前西班牙大规模引渡台籍嫌疑人的旧案——同一时代、相反结局。两案对读，最能看清"时点、法院与标准"如何决定一个人的命运。（见关联阅读：西班牙 #196 判例精读。）
本文为判例精读性质的普法信息，依据截至 2026 年 6 月可公开查证的报道与资料整理；裁判文书原文未必公开，部分细节以公开报道为准，不构成针对任何个案的法律意见。引渡法与判例会持续演变，正式使用前请核对最新文本。
本文对当事人涉案事实采无罪推定立场；所述案情仅用于法律分析与普法。涉及具体引渡抗辩、第 3 条主张或红通申诉，请咨询具备相应执业资格的律师。
李仲伟律师团队 · 跨境刑事风险防控与难民／保护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