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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HCR2019难民地位确定手册全解读15讲 | 第5讲:迫害的五大理由下篇:特定社会群体与政治意见

2026年04月29日
UNHCR 2019难民地位确定手册全解读15讲

第5讲:迫害的五大理由下篇:特定社会群体与政治意见

PSG与政治意见,是1951公约中最具弹性、也最能回应现代社会变化的两个保护理由
撰文:李仲伟

在1951年难民公约第1A(2)条中,“迫害”必须基于五大理由之一。前一讲我们拆解了种族、宗教、国籍,本篇作为下篇,将聚焦最灵活、也最具当代意义的两个理由:特定社会群体成员身份(Membership of a particular social group,简称PSG)和政治意见(Political opinion)。

联合国难民署《确定难民地位的程序和标准手册》(2019重印版)第77—86段,对这两个理由进行了重点解释。相比种族、宗教、国籍,PSG和政治意见更容易与现代社会中的性别、性取向、家庭暴力、异见表达、社交媒体发言和国家安全叙事发生联系。

这两个理由在过去几十年发展很快,也最容易引发争议。它们让1951年公约能够在不修改条约文字的情况下,继续回应新的迫害形态。

这一篇解决的核心问题本篇重点解释两个问题:什么样的人可以构成“特定社会群体”?什么样的表达、身份、沉默或被归因立场,可以构成“政治意见”?这两个理由往往是现代难民案件中最有生命力、也最难把握的部分。

引言:为什么PSG和政治意见越来越重要?

1951年难民公约产生于二战后的欧洲语境。当时最容易被理解的迫害理由,是种族、宗教、国籍和政治立场。但随着社会发展,很多新的迫害形态逐渐浮出水面。

例如,女性因为拒绝强制婚姻、家庭暴力或荣誉杀戮而逃离;LGBTQ+群体因为性取向或性别认同遭受刑事处罚、社会暴力和家庭迫害;被贩运者因为逃离控制网络而遭到追捕;举报人因为揭露腐败被视为政治威胁;普通人在社交媒体上发表意见,也可能被国家机关归入异见者。

这些案件并不总能被传统的种族、宗教、国籍理由完整解释。于是,特定社会群体和政治意见就承担了越来越重要的功能。

这两个理由让难民法保持了开放性。它们没有把保护范围固定在1951年的历史场景里,而是允许公约继续回应新的权力结构、新的社会身份和新的迫害方式。

一、为什么PSG和政治意见如此重要?

UNHCR手册第77段指出,特定社会群体是五大理由中最具弹性的一个。它的意义在于,当某些人不是因为种族、宗教或国籍被迫害,而是因为某种不可改变的身份、基本特征、家庭关系、性别角色或社会定位被迫害时,仍然可能进入保护框架。

政治意见则保护思想、表达和被归因的立场。它不仅包括加入政党、参加示威、发表反政府言论,也包括拒绝参与官方活动、拒绝服从政治仪式、举报腐败、维护人权、推动女性权利、环境保护和其他被国家或非国家力量视为“挑战秩序”的行为。

更复杂的是,PSG与政治意见经常交叉。一个女性反抗强制性别角色,既可能因为“女性”或“拒绝传统性别角色的女性”而构成特定社会群体,也可能因为这种反抗被权力结构理解为政治意见。一个LGBTQ+活动者既可能因为性取向或性别身份属于PSG,也可能因为公开倡导平权而被视为持有政治意见。

阅读提示本讲应与第4讲:迫害的五大理由上篇:种族、宗教、国籍一并阅读。第4讲解释传统理由,本讲处理更具现代扩展性的两个理由。

二、理由四:特定社会群体 PSG

特定社会群体,也就是PSG,是1951年难民公约中最具弹性的保护理由。UNHCR手册第77—79段对其作出基本解释,后续《国际保护指南No.2》又进一步展开。

PSG的核心不是“随便把一群人放在一起”,而是要看这个群体是否具有共同特征,且这种特征是否足以使他们在相关社会中被区分出来。

1. 共同的、不可改变的或基本的特征

一个特定社会群体,通常需要具有共同的、不可改变的特征,或者虽可改变但不应被要求改变的基本身份特征。

这些特征可能包括性别、性取向、性别认同、家庭背景、氏族身份、过去经历、残疾、年龄、原住民身份、被贩运经历、曾经作为童兵的经历等。

这里的关键不是这个特征是否“生物上无法改变”,而是法律和伦理上是否不应要求申请人改变。例如,性取向、宗教良知、家庭身份、基本人格特征,通常都不能要求一个人为了避免迫害而隐藏或改变。

2. 被社会视为不同群体

另一种重要判断,是社会认知。也就是说,相关社会是否把这群人视为一个与其他人不同的类别。

有些群体成员之间未必有正式组织,也未必彼此认识,但如果社会、国家机关、社区、家族、宗教团体或施害者将他们视为一类人,并因此歧视、控制或迫害他们,就可能满足PSG的社会认知要求。

3. 不要求群体所有成员都遭受迫害

手册强调,不需要证明该群体的所有成员都遭受迫害。难民认定仍然是个案判断。关键在于申请人本人是否因属于该群体而面临迫害风险。

例如,不是所有女性都遭受迫害,也不是所有LGBTQ+群体成员都遭受迫害。但在特定国家、特定地区、特定社会环境中,某些女性、某些LGBTQ+成员、某些家庭成员或某些被贩运者可能面临真实而严重的风险。

PSG判断核心特定社会群体不能无限扩大,也不能过度狭窄


三、PSG的主要扩展领域与案例

PSG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能够承接现代社会中许多传统理由无法完全覆盖的迫害形态。结合UNHCR《国际保护指南No.2》以及各国实践,以下几类案件最为常见。

1. LGBTQ+群体:经典PSG认定

一位乌干达男同性恋因性取向被家人殴打、被社区驱逐,当局不仅不提供保护,反而可能依据反同性恋法律对其追究。这样的案件中,“LGBTQ+群体”通常可以构成特定社会群体。

这类案件的核心不只是申请人的性取向本身,而是该性取向在原国家社会中的风险含义。如果法律刑事化、社会暴力普遍、家庭控制严重、国家保护缺失,那么申请人因属于该群体而遭受迫害的风险就可能成立。

需要注意的是,不能要求申请人回国后“低调生活”或隐藏性取向来避免迫害。难民法保护的不是一个人“偷偷活着”的能力,而是其基本身份和人格尊严不被强制压抑的权利。

2. 女性与性别角色:性别作为PSG

女性在某些社会中可能因为性别身份、拒绝传统角色、拒绝强制婚姻、逃离家庭暴力、反抗荣誉暴力或追求教育和工作而遭受迫害。

例如,一名阿富汗女性在塔利班统治背景下,因坚持接受教育、拒绝强制婚姻、参与公共生活或不愿服从强制性别规范而面临严重风险。此类案件中,“阿富汗女性”或“拒绝传统性别角色的女性”可能构成PSG。

同样,在某些国家,伊朗女性因拒绝强制头巾、反对国家宗教化性别控制或参与女性权利表达,也可能同时涉及PSG和政治意见两个理由。

3. 家庭暴力受害者

家庭暴力案件长期是PSG认定中的难点。问题不在于家庭暴力是否严重,而在于这种伤害是否能被放入1951公约五大理由之一。

一位女性长期遭受伴侣严重家暴,报警后警方以“家务事”为由不处理,法院保护令无法执行,社区也认为她不应离开丈夫。在这种情况下,“无法离开暴力关系的女性”或“面临家庭暴力且国家保护失效的女性”在某些法域中可能被认定为特定社会群体。

这类案件最关键的是证明三点:第一,暴力达到迫害程度;第二,国家无法或不愿保护;第三,申请人之所以无法摆脱风险,与其性别身份、社会角色或特定社会群体身份有关。

4. 氏族、家族与部落成员

在某些国家,氏族、家族或部落身份具有决定性社会意义。申请人可能不是因为种族或国籍被迫害,而是因为属于某个弱势氏族、敌对家族或被标记的部落而遭受暴力。

例如,在氏族冲突激烈的索马里,弱势氏族成员可能因其身份而无法获得保护,遭受抢掠、强迫婚姻、暴力攻击或社会排斥。在这种情况下,氏族成员身份可以成为PSG的基础。

5. 被贩运者、前童兵与过去经历形成的群体

PSG还可能基于过去经历形成。例如,被贩运者、逃离控制网络的女性、前童兵、曾经为特定组织工作的人员、举报者家属等,都可能因过去经历而被社会或施害者视为特定群体。

这里的逻辑是:过去经历虽然已经发生,但它不能被改变,且可能在未来继续产生风险。一个曾经逃离人口贩运网络的人,可能因背叛控制者而遭报复;一个前童兵可能因身份被社会排斥,也可能被武装团体重新招募或惩罚。

实务提示PSG案件不能只写“我是弱势群体”。必须具体说明群体边界、共同特征、社会认知、迫害风险以及国家保护为什么失效。

四、理由五:政治意见 Political Opinion

政治意见,是1951年难民公约中另一个极为重要的保护理由。UNHCR手册第80—86段对其进行了说明。

很多人以为,政治意见只包括参加政党、发表反政府演讲、组织示威、参与选举或加入反对派。实际上,政治意见的范围要宽得多。

它既包括申请人实际持有和表达的政治观点,也包括被国家、政党、武装组织、宗教势力或其他迫害者错误归因的政治立场。后者通常被称为“被归因的政治意见”(imputed political opinion)。

1. 实际持有的政治意见

实际持有的政治意见,比较容易理解。申请人参加示威、发表文章、接受采访、组织活动、支持反对派、批评政府政策、揭露腐败、参与人权运动,都可能构成政治意见表达。

如果因此被逮捕、监控、威胁、殴打、失业、限制出境、家属被骚扰或面临刑事指控,就可能形成政治意见迫害。

2. 被归因的政治意见

更复杂的是,申请人未必真的持有某种政治意见,但迫害者认为他持有。这同样可能构成难民法意义上的政治意见。

例如,某人只是为反对派提供过一次交通帮助,或者仅仅因为亲属参加反政府活动,就被国家机关视为同伙;某人只是拒绝参加官方组织、拒绝在政治仪式中表态,便被认定为不忠;某记者只是报道腐败案件,就被当局视为敌对势力。

在这些情形中,真正重要的不是申请人自己如何定义行为,而是迫害者如何理解并因此对待他。

3. 沉默、拒绝与中立也可能被政治化

在高度政治化社会中,沉默本身有时也会被视为立场。拒绝加入官方组织、拒绝参加政府游行、拒绝公开支持某个政党、拒绝服兵役或拒绝参与强制劳动,都可能被理解为政治反对。

难民认定不能机械地问申请人是否发表过政治宣言,而要看其行为在原国家社会政治语境中意味着什么。

政治意见判断核心政治意见不只看申请人“说了什么”,还要看迫害者“认为他代表什么”。被归因的政治意见,在许多案件中比公开表达的政治意见更关键。

五、政治意见的典型案例

1. 香港反送中参与者与sur place政治意见

2019年后,一些香港年轻人因参加抗议活动、发表支持民主的言论、在海外社交媒体持续发声或参与海外声援活动,担心回港后面临国安法相关风险。

这类案件中,政治意见可能来自两个层面:一是申请人在原地已经参与过政治表达;二是离境后在海外继续表达,形成sur place风险。境外行为可能强化其被识别、被记录和被追究的可能性。

2. 伊朗或俄罗斯异见人士

一位伊朗女性在社交媒体上批评政府宗教政策,最初动机可能是争取个人自由和女性权利,但当局可能将其视为反对神权统治、煽动社会不满或挑战国家秩序。

同样,一位俄罗斯活动者因反战、反腐败、支持少数群体权利或批评政府,被警方拘留、威胁或列入关注对象。这种风险通常不仅是普通治安问题,而可能属于政治意见迫害。

3. 白俄罗斯或缅甸民主运动参与者

参加反政府示威、为反对派提供物资、转发民主运动信息、帮助受伤抗议者、向国际媒体提供材料,都可能被国家机关理解为政治反对。

这些行为未必构成正式政党活动,但在威权环境下,任何组织、声援和传播都可能被政治化。申请人如果因此面临拘押、酷刑、强迫失踪或长期监控,就可能满足政治意见理由。

4. 拒绝服兵役或拒绝参加政府强制活动

拒绝服兵役本身并不自动构成难民理由。各国可以依法征兵,普通逃避兵役通常不当然属于政治迫害。

但是,如果申请人拒绝参加违反国际法的军事行动,或者因政治、宗教、良知理由拒绝参与特定战争,并因此面临严重惩罚,就可能进入难民保护框架。

同样,拒绝参加政府支持的游行、强制劳动、政治表态或官方宣传活动,如果在原国家被视为政治反对,也可能构成政治意见风险。

案例启示政治意见案件最重要的不是申请人是否自称“政治人士”,而是其行为、身份或沉默是否被迫害者赋予政治意义。

六、PSG与政治意见的交叉、重叠与实务难点

PSG和政治意见在很多案件中并不是互相排斥的。相反,它们经常叠加。

例如,反对强制婚姻的女性,可能因为女性身份和拒绝传统性别角色构成PSG,也可能因为其反抗行为被视为挑战家族、宗教或政治秩序。LGBTQ+活动者可能既因性取向属于PSG,也因公开倡导平权被视为持有政治意见。举报腐败者可能因政治意见受迫害,其家属则可能作为特定社会群体受到牵连。

1. 难点一:如何证明因果关系

迫害者动机往往复杂。家庭暴力案件可能被说成私人纠纷;帮派案件可能被说成一般犯罪;异见表达可能被说成扰乱秩序;宗教或性别压迫可能被包装成传统习俗。

申请人需要通过直接或间接证据证明:伤害不是偶然发生,而是与其身份、行为、意见或被归因的立场有关。

2. 难点二:社会认知测试

PSG案件尤其依赖来源国信息。社会是否把某类人视为一个独立群体,不能只靠申请人个人说法,需要结合当地法律、媒体报道、社会习俗、人权报告、司法记录和专家材料。

3. 难点三:内部迁移替代

审查机关可能认为,申请人即使在原居地有风险,也可以搬到本国其他地区生活。对此,需要分析迫害者的追踪能力、国家保护状况、社会排斥范围、申请人的性别、年龄、家庭支持、经济能力和心理状态。

对女性、LGBTQ+群体、家庭暴力受害者、被贩运者、政治异见者而言,内部迁移并不当然安全。很多风险具有全国性,或者至少会随身份持续存在。

风险提示PSG和政治意见案件最怕“标签化”。不能只写“我是LGBTQ+”“我是女性”“我反对政府”。必须证明标签背后的风险结构:谁会迫害、为什么迫害、国家为什么不能保护、回国后风险如何发生。

七、当代意义与国家实践

到2026年,PSG和政治意见已经成为难民申请中增长最快、争议最多的领域之一。

在一些国家,LGBTQ+权利出现倒退,相关群体面临刑事处罚、社会暴力和家庭迫害。在另一些国家,女性权利显著恶化,女性被系统性排除在教育、就业和公共生活之外。与此同时,数字时代的异见表达让政治意见的证据形态发生变化,一条社交媒体内容、一段短视频、一次海外采访,都可能成为风险来源。

这说明,难民法中的PSG和政治意见理由,已经不只是边缘概念,而是现代国际保护实践中的核心工具。

但是,各国实践并不完全一致。有的国家对性别、性取向和家庭暴力相关PSG认定较开放,有的国家则要求更严格的群体边界和社会认知证据。有的国家承认被归因政治意见,有的审查机关则会要求申请人提供更具体的识别风险。

因此,在实务中,不能简单照搬某一个国家或某一个判例,而要回到UNHCR手册与国际保护指南提供的基本方法:个案分析、风险评估、来源国信息、国家保护审查和因果关系判断。

结语:最有活力的两个保护理由

特定社会群体和政治意见,是1951年难民公约中最具活力的两个理由。它们让一部诞生于二战后的公约,能够继续回应性别压迫、LGBTQ+迫害、家庭暴力、人口贩运、数字异见、跨境追踪和威权政治等当代问题。

但弹性并不意味着没有边界。PSG需要清楚说明共同特征和社会认知;政治意见需要说明表达、行为或被归因立场如何引发迫害风险。二者都离不开同一个核心问题:申请人为什么会被针对?

至此,我们已经完整拆解了难民定义中的五大迫害理由。下一讲,我们将转向另一个重要问题:已经取得难民身份的人,在什么情况下可能不再被视为难民?第6讲:难民地位何时自动停止?Cessation Clauses 全解析

资料参考

UNHCR官方手册页面:                    Handbook on Procedures and Criteria for Determining Refugee Status and Guidelines on International Protection

UNHCR手册英文PDF:                    下载英文PDF

李仲伟律师

作者简介

李仲伟律师,1998年执业,1972年出生,中国著名刑辩律师,刑事风险结构研究者、重大疑难案件系统解决路径实践者。著有《结构刑辩方法论》《刑事案件家属20讲》《interpro红通完整手册》《强制遣返20讲》《民企刑事危机系统应对与生存全攻略》等。




李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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