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定罪只有两样东西

剥开杨明案的卷宗，支撑这座"有罪大厦"的，其实只有两样东西——而且没有一样经得起推敲。

一条来路不明、与"穿戴齐整却独缺内裤"自相矛盾的内裤；一句关了50天才"问"出来的转述。就凭这两样，法院判了杨明死缓。当一座有罪大厦的承重柱细成这样，它本就该塌。

第二章

从头到尾，没认过一个字

比证据之薄更刺眼的，是另一个事实：杨明本人，从被带走到坐穿牢底，一个字的罪都没认过。

判死缓后，他一直不认罪、持续申诉，一天刑都没减——到2015年已服刑20年，仍是无期。按刑法，死缓犯若认罪悔罪通常可减为无期乃至有期，他本有机会在入狱15年左右出来；可他为那口"气"，放弃了所有减刑，把刑期一次次锁死。这种"宁可把牢底坐穿也不认罪"的姿态，本身就是最有力的人性旁证——一个真正认罪的人，不会这样跟自己的自由过不去。

第三章

一位母亲，花甲学字

 

支撑这场二十年死磕的，是杨明的母亲。最令人动容的，是这位原本大字不识的母亲，竟从花甲之年起，一笔一画地自学认字、写字，硬是为儿子写出一份份条理清晰、颇有分量的申诉材料。

那些歪歪扭扭又一笔不苟的字，是一个母亲用最笨拙、也最执拗的方式，替儿子一遍遍喊出的"冤"。"有冤就要喊"——这股不肯停的喊冤势能，最终成了案子被重新看见的底气。

第四章

杠杆：一封写给省检察长的公开信

2010年，北京律师张磊介入。他面对的是一份早已生效的判决——常规路径几乎都已走尽：贵州省高院已经驳回了杨明的申诉，而贵州省检察院尚未表态。僵局之中，张磊做了一个四两拨千斤的动作。

他给省检察长写了一封公开信，附上详细的申诉代理意见，直言案件疑点重重、理应及时复查。

这一封信，把一桩沉在卷宗堆里的旧案，摆到了台面上、摆到了一个无法再装作看不见的位置。公开信发出约一个月后，省检便调卷、复查——这台沉默已久的纠错机器，终于被撬动了。

第五章

再审、无罪与三个响头

公开信撬开复查之后，程序一路向前——

1. 2015.6.11 · 再审开庭。张磊与贵州王宗跃律师共同出庭辩护，发表"没有证据证明杨明杀人"的意见；出庭检察员当庭支持辩护观点，建议法院改判无罪——检辩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
2. 2015.8.11 · 宣告无罪。贵州省高院再审宣判，采纳辩护意见，认定原判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走出法庭那一刻，杨明已在狱中度过7300天。

 

走出铜仁监狱大门，杨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母亲搀扶到一处台子上坐下，然后退后一步，"咚咚咚"，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那一刻，在场的亲友再也绷不住，放声大哭——二十年的冤屈、奔波与亏欠，全压进了这三个头里。

两样薄证能定一个人的死缓，一封公开信能撬翻一桩积案——杨明案的两端，恰好照见了同一件事：证据与程序，从来都该被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