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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出口——柬埔寨反诈一周年报告的司法移送与行政驱逐分流 | 跨境合规热点解读 第七十四篇

2026年08月04日
两个出口——柬埔寨反诈一周年报告数据解读 · 跨境合规热点解读 第七十四篇
跨境合规热点解读  ·  第七十四篇

两个出口

柬埔寨反诈一周年/送交法院/审前羁押/行政驱逐/受害者甄别/1 : 7.6  

同一批人从同一个园区被带走,出口却有两个:2773 人走进了法院,21102 人被直接送出国境。而决定谁走哪一个的标准,报告里一个字都没有。

本篇要览 · In Brief
  • 事件:2026 年 7 月 24 日,柬埔寨内阁会议在和平宫举行,由洪玛耐主持,听取反技术诈骗委员会主席、资深部长 Chhay Sinarith 提交的全国反诈行动一周年进展报告,统计期为 2025 年 7 月至 2026 年 6 月 30 日
  • 司法端:268 宗案件、2773 名嫌疑人被送交法院系统;其中 2200 人仍处审前羁押,在押者中柬埔寨籍 313 人、其余为外国人;嫌疑人中 353 名为女性
  • 驱逐端:截至 2026 年 6 月 30 日,21102 名来自 38 个国家的外国人被驱逐,主要为中国、越南、印度尼西亚、泰国与孟加拉国公民,事由为违反柬移民法或与网络诈骗有关
  • 最该被看清的一条:两个数字之比约为 1 : 7.6。绝大多数被带走的人根本没有进入刑事司法程序,而是被直接行政遣返出境。而决定一个人走哪条通道的标准,公开报告未予说明。
  • 数字对不上:2026 年 7 月 15 日,柬移民总局负责人公开表示,仅 2026 年上半年即遣返外国人超过 4.5 万人,其中涉诈嫌疑人超过 1.6 万人。半年数远大于年度报告的全年数——两套统计显然不是同一口径。
  • 一句话:一份用「宗」「名」「处」写成的报告,最要紧的信息不在写出来的数字里,而在那些没有栏位的地方——比如,谁是被逼来的。

2026 年 7 月 24 日这一天,有两组数字先后公布。一组在金边,一组在重庆。

金边这边,柬埔寨内阁会议听取了全国反诈行动一周年报告:一年之内,268 宗案件、2773 名嫌疑人被送交法院,21102 名外国人被驱逐出境。重庆那边,市反诈工作新闻发布会通报:今年以来从柬埔寨、老挝押解 1800 余名涉诈人员回渝,其中 97.7% 被依法逮捕。

同一天,同一条链路的两端,各自报出了自己那一段的账。而把这两组数字并排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件事——被送出柬埔寨国境的人,和被押回中国接受刑事追诉的人,数量级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中间那一大批人去了哪里、以什么身份、承担了什么后果,两份通报都没有回答。

01
数据速览 · The Report

报告说了什么

01行动起点
据报道,本轮全国性行动源于 2025 年 7 月 14 日发布的第 01 号指令;统计期为 2025 年 7 月至 2026 年 6 月 30 日
02清查规模
共检查 28512 处地点,在 665 处发现非法网络诈骗活动。新华社报道另称,同期在全国突击检查了 737 处诈骗中心。
03赌场端
对全国 195 家持牌赌场开展检查,发现 72 家涉及网络诈骗活动。
04司法端
268 宗案件、2773 名嫌疑人被送交法院系统;2200 人仍处审前羁押,其中柬埔寨籍 313 人、其余为外国人;嫌疑人中 353 名为女性。
05驱逐端
截至 2026 年 6 月 30 日,21102 名来自 38 个国家的外国人被驱逐,主要为中国、越南、印度尼西亚、泰国、孟加拉国公民。
06国际合作
报告称柬方与中国、美国、韩国、日本、澳大利亚、东盟成员国、国际刑警组织、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及澜湄综合执法安全合作中心开展了合作。
07立法端
柬埔寨于 2026 年 4 月颁布打击网络诈骗的专门法律,对幕后经营者与团伙头目规定了严厉刑罚。

读数据前先立三条规矩其一,「送交法院」不等于已被正式起诉,更不等于已被定罪;2773 人均为犯罪嫌疑人,一律适用无罪推定。其二,21102 人是报告期内外国人被驱逐的总量,柬方表述为「违反移民法或与网络诈骗有关」,属混合口径,不能推定其中每一个人都被认定从事诈骗。其三,28512(受检地点)、737(突击检查的诈骗中心)、665(确认存在非法活动的地点)分属不同统计口径,彼此不得互换或相加;三者之间的关系,公开报道未予说明。

02
分流 · Two Exits

两个出口,一比七点六

这是本篇的核心。

把报告里的两组数字并排放好:2773 人被送交法院系统,21102 人被驱逐出境。比值约为 1 : 7.6。也就是说,在这一年里,每有一个人进入柬埔寨的刑事司法程序,就大约有七八个人被直接送出国境。

这两条通道通向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生。

1
通道一:进入柬埔寨刑事程序
案件被送交法院,人被羁押。2773 人中有 2200 人仍处审前羁押——这个比例接近八成。审前羁押意味着在案件审结之前,人身自由已经被长期剥夺;对外国籍嫌疑人而言,还叠加了语言障碍、取证困难、亲属远在境外、当地保释条件难以满足等一系列现实问题。另有 573 人不在羁押状态,其具体情形报告未予说明。
2
通道二:行政驱逐出境
这条路不经过法院。依据的是柬方的移民法与出入境管理规定,由主管机关作出决定并执行。当事人通常没有听证机会,程序快,且据柬移民主管部门此前公开表态,被驱逐者将被永久禁止再次入境。人被送到机场,登机,然后就是接收国的事了。
一句解读  

决定一个人是被审判还是被遣返的,
往往不是他做了什么,
而是他被带走时,正好落在哪一份名册上。

而报告没有回答的问题恰恰是:这个分流是按什么标准做的?

是按涉案角色轻重?按是否掌握关键证据?按国籍与接收国的配合意愿?按羁押场所的容量?还是按现场执法当天的处置方便?公开报告里没有任何一条说明。而这正是东南亚行政执法路径一贯的特征——它的效率来自于它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对当事人而言,这个分流点的意义再怎么强调都不过分。走通道一,面对的是柬埔寨的审判与漫长的审前羁押;走通道二,人回到本国,此后是否被追诉,取决于本国的管辖与证据——本系列此前记录的从柬埔寨、老挝押解回国并被大比例逮捕的情形,正是通道二的下游。被遣返本身不是终点,它只是把问题移交给了另一个法域

03
口径 · Numbers That Don't Add Up

对不上的那几个数字

本节要做一件在这类稿件里不常做、但必须做的事:把官方数字之间的矛盾摆出来。

21102 与 45000

年度报告说,2025 年 7 月至 2026 年 6 月这十二个月,共驱逐外国人 21102 名。

但就在九天前的 2026 年 7 月 15 日,柬埔寨移民总局负责人在一次年中总结场合公开表示:仅 2026 年上半年这六个月,就遣返了超过 4.5 万名外国人,其中涉诈嫌疑人超过 1.6 万名,并称遣返数量超过此前十年的总和。

半年 4.5 万,全年 2.1 万。两个数字不可能同时描述同一件事。

怎么理解这个差最合理的解释是口径不同:4.5 万可能是全部遣返出境的外国人(含各类移民违法、逾期居留等一般情形),1.6 万是其中在涉诈场所被查获者,而年度报告的 2.1 万则可能只统计了与本轮专项行动直接相关的驱逐。但这只是推测——公开信息未对三个数字的口径作出说明,本文不作认定。要强调的是方法论上的那一条:在这类通报中,看到一个数字先问「它数的是什么」,再问「它和另一个数字能不能放在一起」。不问这两句就直接引用,是最容易出错的地方。

737 与 665

新华社报道称,一年间在全国突击检查了 737 处诈骗中心;而柬方报告的表述是,检查 28512 处地点、在 665 处发现非法网络诈骗活动。737 与 665 之间相差 72——恰好等于报告中「195 家持牌赌场中发现 72 家涉诈」的那个数字。这可能是两套口径的拼合方式,也可能只是巧合;公开报道未作说明,本文仅指出这一数值关系,不作结论

另需注意的是统计期本身也存在分歧:新华社稿件写作 2025 年 6 月至 2026 年 6 月,而《星报》《金边邮报》依 CCTC 报告原文写作 2025 年 7 月至 2026 年 6 月 30 日。本文采后者。

一句解读  

数字不会说谎,但口径会。
而在跨境案件里,大多数误判不是因为数据造假,
是因为把两个不同口径的数字放进了同一个句子。

04
缺口 · The Missing Third Exit

缺失的第三条通道

报告有两个出口。但按理说,应该有三个。

第三条是受害者甄别——把被虚假招聘诱骗出境、被扣押证件、被限制人身自由、被强迫从事作业的人识别出来,按被害人而非嫌疑人处理,提供救助与安全返回的通道。

这一栏,在公开的报告数据中没有出现。

报告给出了送交法院的人数、审前羁押的人数、被驱逐的人数、女性嫌疑人的人数,却没有给出「经甄别认定为人口贩运受害人」的人数。这不必然意味着甄别工作不存在,但它意味着——在这份用来衡量成效的记分卡上,甄别不是一项被计分的指标

一段需要标明时间的背景柬埔寨本地媒体 CamboJA 在 2025 年 7 月的一篇报道中曾指出,尽管诈骗产业高度依赖强迫或受胁迫的劳动,被拘留者的人口贩运甄别工作仍然有限;该报道引述柬国家警察反人口贩运部门负责人称,因涉诈行动被捕的人员不会被移交其部门,而是转交另一执法单位处理。同一报道援引权利组织的估算,认为有大量来自多个国家的人员被迫在柬埔寨的诈骗园区内工作。须特别说明:上述内容出自 2025 年 7 月的报道,并非本次一周年报告的内容,两者不得混为一谈;相关估算数字系非政府组织估计值,非官方统计。

本系列的立场一贯而明确:被诱骗、被扣证件、被强迫作业者在法律上是被害人,不是加害人。而这一区分之所以在实践中屡屡落空,原因往往不是理念争议,而是流程设计——当一次行动的目标被设定为「清场」与「清空」时,分辨谁是谁的那道工序,天然会被压缩到最短

对当事人家属而言,这意味着一件很具体的事:不能指望甄别会自动发生。能够证明「他是怎么去的、去了之后发生了什么」的材料——招聘沟通记录、机票与住宿由谁支付、证件何时以何种方式脱离本人控制、有无求救痕迹、身体伤情记录——需要由家属在境内主动收集与固定,越早越好。这些材料在人被送上飞机之后,几乎无法补做。

05
另一端 · And the Operators

牌照撤了,然后呢

还有一个方向值得看:被处理的是人,还是场所?

报告显示,195 家持牌赌场中有 72 家被发现涉及网络诈骗。对这些场所,柬方采取的是牌照层面的措施——撤销或暂停经营许可。这类措施与刑事程序、与人员驱逐,分属三套完全不同的法律轨道,不能互相推定,也不会自动转化。

值得注意的是,柬埔寨本地媒体 CamboJA 在 2026 年 5 月的一篇报道中指出:在当年四月至五月初已有若干家赌场牌照被撤销的同时,当局尚未宣布对任何赌场所有者提起刑事指控。该报道同时提到,部分被指与涉诈网络存在关联的场所未见被处理,而相关人士对涉案指称予以否认。

一句解读  

一线的人被送上飞机,中层的人进了看守所,
而牌照的持有者,收到的是一纸行政决定。
三种后果,三条轨道,几乎不相交。

这一层落差,不是柬埔寨独有的现象,而是此类跨境灰色产业治理中的常见结构:处置末端人员的成本最低、见效最快、数字最好看;而追究组织者与获利者,需要资金链穿透、跨法域取证与长期侦查,周期以年计。本系列此前记录的多起案件——从缅北集团的跨年侦办,到美方对园区相关方启动的制裁与签证限制——都指向同一件事:真正的追责发生在更慢的时间尺度上。

对读者的判断价值在于:看到「打掉多少处、遣返多少人」这类数字时,应当同时问一句「组织者与获利者被追究了吗」。前者衡量的是清场效率,后者才衡量治理深度;两者往往并不同步,而当事人所处的位置不同,暴露在哪一套后果之下,也完全不同。

本篇聚焦 · Focus

四条可迁移的判断

1
分流点比结果更重要
1 : 7.6 说明,绝大多数人不进入刑事程序,而是被直接遣返。走哪条通道,决定了当事人此后面对的是柬埔寨法院、还是本国的追诉、还是就此了结。而这个分流的标准从未公开——这意味着它高度依赖现场处置,而非可预期的规则。
2
先问口径,再引数字
半年 4.5 万与全年 2.1 万并存,737 与 665 并存。看到任何一个执法数字,先问它数的是什么、与另一个数字能否并列。跨境案件中的多数误判,源于把不同口径的数字放进同一个句子。
3
没有栏位的,就不会被计分
报告统计了送交法院、审前羁押、驱逐出境、女性嫌疑人,却没有「经甄别认定的受害人」这一栏。指标决定行为——当甄别不被计分时,就不能指望它自动发生。证据必须由家属在境内提前固定。
4
牌照、刑事、驱逐是三条轨道
场所被吊照,不等于其所有者被追究刑责;人员被遣返,不等于案件被了结。三套程序各自独立、互不推定。评估自身敞口时,要分别看这三条线上各自处在什么位置。
行动清单 · Practical Notes

实务提示(当事人与家属)

四条要点  
  • 人被带走后,第一件事是判明走的是哪条通道。是被送交法院(有案号、有羁押场所、有可委托的当地律师),还是被移交移民部门等待驱逐(时间极短、程序几乎不可逆)。两者应对方式完全不同,而窗口期往往只有几天。应立即联系中国驻当地使领馆请求领事探视与协助。
  • 如涉被诱骗或被胁迫,证据要在境内同步固定。招聘广告与沟通记录、出境机票与住宿的支付凭证、证件被收走的经过与时间、通话与求助记录、伤情的医疗记录与影像。这些材料多数保存在国内的手机、邮箱与银行流水里,家属可以做,而当事人在境外做不了。
  • 被遣返回国不是结束。行政驱逐只解决「离开哪里」,不解决「回到哪里之后怎么办」。回国后是否面临刑事追诉,取决于本国的管辖与证据;同时须注意,据柬方公开表态,被驱逐者面临永久禁止再入境的后果,这会长期影响此后的出行与商务安排。
  • 选律师要看跨境经验,不只看刑辩经验。这类案件同时涉及所在国的刑事与移民程序、以及回国后的国内程序,需要能够在两端同时判断形势的人。同时提醒家属守住边界:不替当事人作决定、不代为联系同案人员、不轻信「有渠道可以捞人」的说法。
本篇信息来源
  • 柬埔寨反技术诈骗委员会(CCTC)主席、资深部长 Chhay Sinarith 于 2026 年 7 月 24 日和平宫内阁会议提交的全国反诈行动一周年进展报告
  • 新华社 2026 年 7 月 24 日关于柬埔寨政府新闻稿的英文报道
  • 《星报》与《金边邮报》2026 年 7 月 24 日至 25 日对该报告的分项报道
  • 新华社 2026 年 7 月 15 日关于柬埔寨移民总局负责人年中通报遣返数据的报道
  • 柬埔寨本地媒体 CamboJA 2025 年 7 月及 2026 年 5 月的相关报道(引用时已标明发表时间,非本次报告内容)
  • 重庆市 2026 年 7 月 24 日全市反诈工作新闻发布会通报的相关数据
  • 「送交法院」不等于已被正式起诉或定罪;2773 名嫌疑人一律适用无罪推定
  • 21102 人为报告期内外国人被驱逐总量,柬方表述为违反移民法或与网络诈骗有关,属混合口径;28512、737、665 分属不同统计口径,不得互换
一份年度报告最诚实的部分,往往不是它列出的数字,而是它没有设置的那一栏。送交法院多少人有统计,审前羁押多少人有统计,驱逐出境多少人有统计,连女性嫌疑人有多少都有统计——唯独没有一栏写着:其中多少人,是被骗去的。
跨境合规热点解读 · 第七十四篇

延伸阅读:四个深度系列

本篇聚焦行政驱逐与刑事移送的分流结构及受害者甄别缺口。若要把红通、遣返、追逃、追赃等主题往深里读,可顺着下面的系列继续——它们分别从「为什么 / 怎么做 / 制度依据 / 风险全景」展开。

红通 · 为什么 + 怎么做
INTERPOL 红通体系
INTERPOL 红通完整指南红色通报实操42讲国际刑警与跨境追逃30讲  
追逃 · 追赃 · 遣返
跨境追逃与资产追缴
司法协助与追赃30讲强制遣返与跨境追逃指南强制遣返20讲  
重要声明 本文为公开信息的整理与分析,不针对任何具体个人、企业或场所作定性结论,不构成任何法律意见,亦不形成委托代理关系,更不构成对任何违法活动的鼓励或指引。文中所述 2773 名嫌疑人均未经法院审判定罪,一律适用无罪推定;「送交法院系统」不等于已被正式起诉,更不等于已被定罪。21102 人系报告期内外国人被驱逐的总量,柬方表述为违反移民法或与网络诈骗有关,属混合口径,不得推定其中每一人均被认定从事诈骗活动;28512、737、665 等数字分属不同统计口径,不得互换或相加。文中指出的数字差异仅为口径层面的客观比对,不构成对任何机构统计工作的评价或质疑。诈骗园区中存在大量被虚假招聘诱骗、被扣押证件、被限制人身自由并被迫从事作业的人员,其在法律上是被害人而非加害人,须与主动参与者严格区分。文中引用的非政府组织估算数字非官方统计,且已标明其发表时间与来源,不得与本次报告内容混同。涉及具体刑事、移民或遣返事项,建议尽早咨询当地具备资质的执业律师,并可联系中国驻柬埔寨使领馆寻求协助。
跨境合规热点解读 · 第七十四篇  ·  作者:李仲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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