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斌投毒案:从死刑阴影到无罪释放的八年洗冤始末

在中国的东南海岸,有一个地方叫平潭。它曾是一座孤岛,靠着渡轮与大陆相连,如今,一座宏伟的跨海大桥将它牢牢地拴在了福建省的版图上。2006年的夏天,这座桥还只存在于工程师的蓝图里,岛上的生活节奏由潮汐和渔船主宰。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咸湿而又混杂着鱼腥味的气息。

在岛上的澳前镇,两条小街的交汇处,有两家紧挨着的杂货店。这种布局在中国的小镇上很常见,邻里之间既是守望相助的伙伴,也是毫厘必争的对手。一家店的主人叫丁云虾,另一家属于一个叫念斌的年轻人。他们卖着几乎一样的东西:香烟、啤酒、酱油,以及孩子们喜欢的廉价零食。他们的顾客是同一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2006年7月27日,一个典型的福建夏夜,闷热,空气粘稠得像要滴下水来。丁云虾家的晚饭是稀饭,配着一些小菜。她的两个孩子,10岁的俞攀和8岁的俞悦,和往常一样在饭桌前嬉闹。饭后不久,悲剧毫无征兆地降临。孩子们开始呕吐、抽搐,随后,同桌吃饭的另外几人也出现了相似的症状。当他们被手忙脚-乱地送到镇上简陋的卫生院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第二天凌晨,两个孩子先后停止了呼吸。
警察很快来到了这个被震惊和悲伤笼罩的小镇。尸检报告指向了一种致命的毒药——氟乙酸盐,一种烈性鼠药的主要成分,早已被国家禁止生产和销售。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起恶意的投毒谋杀案。
对于小镇的警察来说,压力是巨大的。两名儿童死亡,案件必须迅速侦破。他们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仅一墙之隔的邻居身上。在这样一个熟人社会里,最直接的怀疑往往源于最切近的冲突。警方听闻,案发前一天,丁云虾为了一个顾客和念斌有过小小的争执。在中国,这种为了几块钱生意而起的口角,每天都在无数个街角上演。但这在此刻,却被赋予了一个致命的动机:商业嫉妒引发的报复。

8月7日,念斌被带走。仅仅一天之后,他就“承认”了一切。警方宣布案件告破,效率惊人。他们还找到了“关键物证”:在念斌店铺一个门把手上,检测出了与死者体内相同的毒物成分。对于平潭岛来说,秩序似乎得到了恢复,一个凶手被绳之以法,生活可以继续。
然而,故事从这里开始,才真正偏离了它应有的轨道。

在法庭上,念斌推翻了所有供词。他伸出自己的舌头给法官看,上面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他说,口供是在数天不眠不休的审讯和折磨下编造的,他曾试图咬舌自尽以示清白。他的姐姐,念建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国女性,从那一刻起,开始了她长达八年的战斗。她不相信自己的弟弟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她辞掉了工作,把家里的积蓄全部投入到这场看不到尽头的申诉中。
在漫漫申诉过程中,一支由多名律师组成的念斌案辩护律师团渐渐形成。最早接手此案的是北京刑辩资深律师张燕生,她独自与助理坚持了数年,甚至自掏腰包支付费用。随着案件越发艰难,2013年辩护团队不断壮大:上海律师斯伟江、李肖林,北京律师张磊等陆续加入,组成了四人出庭团队。按照当时法律规定,每个死刑被告最多只能有两名辩护人出庭,但案发地属同一案中的民事赔偿牵扯出两名附带民事诉讼代理人,(本案即增设了李肖林律师和张磊律师)张磊律师作为附带民事诉讼律师,被邀请参与代理。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律师都是法律援助性质参案:资金紧张之下,张燕生早年借款支付的辩护费早已付尽;张磊律师加入后不但免收代理费,还与同事伍雷、王兴等发起了公益律师援助基金,用于聘请专家、支持家属和辩护费用等。仅仅在念斌案中,这只基金就筹集帮助了约8万元人民币。这批法援律师团队的团结协作,凝聚起了强大的正义力量。

除了法庭上的辩护,律师团队也积极利用媒体与社会关注推动案件纠错。伍雷律师(网名李金星)虽未作为主辩出庭,但始终密切关注此案。他通过个人平台和发起的“拯救无辜者行动”,多次撰文解析案情疑点,呼吁司法机关恪守“疑罪从无”的原则。尤其是在二审阶段开庭后,伍雷联系了香港知名毒物专家介入案件评估。该专家发现侦查机关对中毒样本的质谱检验存在严重操作问题:样本检测前未做空白对照,导致死者样本污染痕迹与标准毒物图谱完全一致。这一“重大发现”直接动摇了控方唯一的致命证据,成为福建高院第二次开庭后宣判念斌无罪的重要理由。与此同时,我们辩护团队还遭遇来自被害人家属的威胁和暴力——庭审中曾遭围攻、法庭外也多次被殴打。但正如张燕生事后所言,“在为当事人争取无罪、争取自由的道路上,这些委屈和危险都是值得的”。
在法庭外,律师们发表公开信、接受媒体采访,持续放大社会舆论压力。央视法治人物评选中,“念斌案辩护律师团”作为整体被提名,体现了社会对律师付出的肯定。张燕生博文指出,伍雷律师“暗中给予念斌案关键性的帮助”将被永远铭记。法庭宣判无罪后,包括张燕生、陈有西、迟夙生、周泽等多位知名律师在微博上热议此案,媒体评论也将其视为“法治进步的标志”。中国人民大学学者指出,念斌案“没有亡者归来,也没有真凶现身”,纯粹依靠律师、媒体和司法环境的推动,才迎来了迟到的正义。
2014年8月22日,距离那个闷热的夏夜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在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的法庭上,法官用不带感情的语调宣读了判决书,最终宣告念斌无罪。当庭释放。念建兰在法庭外放声大哭,那是八年压抑的瞬间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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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斌走出了监狱,但他的世界早已面目全非。八年的铁窗生涯,让他变得沉默寡-言,目光迟滞。他获得了国家赔偿,但这笔钱无法弥补他失去的岁月,也无法修复他破碎的人生。
而对于丁云虾一家来说,正义同样缺席。念斌被证明是无辜的,但杀死她两个孩子的真凶,却依然隐藏在茫茫人海中。一个家庭的悲剧,演变成了两个家庭的永久伤痕。
如今,平潭岛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跨海大桥通车了,这里成了国际旅游岛,高楼拔地而起。那两家小小的杂货店,也早已消失在城镇改造的尘土中。但那个夏夜的谜案,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留在了岛屿的记忆里。它时刻提醒着人们,在一个追求快速发展的国家里,一个人的命运是何等脆弱,而通往正义的道路,又是何其漫长而曲折。

